第二十三章
一
天气渐渐热了。姨妈近来常受便秘的痛苦,刚用过通便药,在被窝里方便了一阵。当保姆抽出扁便桶时,房间里顿时弥漫开一股臭味。
“月月,快来——”姨妈颤声喊叫着,哆嗦着右手推开正捏着鼻子、满脸厌恶神色的保姆,对端着一盆热水疾步赶来的灵月说,“你来帮我……”
灵月让保姆把便桶端出去倒洗,自己帮姨妈擦净身子,让她躺舒服了,才喘了口气。
姨妈一生勤俭,人也爱清洁。但如今瘫痪在床,连大小便也无法自理。她不习惯让人伺候,也难以忍受别人嫌弃的眼光…… 灵月理解姨妈心里的痛苦,于是,每天为姨妈洗脸、洗脚,通便、擦身的事,只要自己在家,就不让保姆侍候了。
自从姨妈病倒后,灵月无暇顾及其他,平时除了上班,很少出门。周末休息,不是陪姨妈说说话,就是关心一下女儿读书的情况,还有忙不完的家务…… 方宁家的聚会自姨妈病倒后也中断了。今年开春以来,方宁打电话约过几次,但都由于灵月没空,也没有心情,只得作罢。
那年的“六一国际儿童节”凑巧是星期天。将近中午时,方宁和振亚手提食物、带着孩子一块上灵月家串门来了。
“孔灵月,我们请不动你,只能当不速之客,冒昧登门拜访来啦!”方宁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嚷着。
振亚笑着接口道:“我们来看看姨妈,也让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玩。今天是儿童节嘛!”
灵月既感意外又很高兴,安安见来了小朋友,更是兴奋。灵月让三个孩子在外间玩耍,让姨妈也热闹热闹。自己带着方宁、振亚到里间坐下了。
“岳青呢?”方宁接过灵月泡的茶,喝了一口问。
灵月从柜里拿出几包糖果、糕点摆在书桌上,说:“他天天忙在外头。小东和裘斌怎么没来?”
“裘斌喜静不喜闹,他巴不得我带着孩子出来,留他一个人在家安静看书呢。”振亚说着摇了摇头。
方宁提起祝小东却有点精神不振,说:“我家小东已经辞职下海了,前天和大马他们去了温州,说是谈生意。唉,看他忙得要死,但折腾了几回,也没听说做成啥生意,反赔了钱。”她顿了一下,又说,“看来岳青做生意倒挺有本事的,我哪天让小东上门请教,但不知吴总肯不肯拨冗赐见?”
灵月闻出她话中的酸味,干脆回答道:“不晓得。”
“就这个态度啊?如今的吴岳青发迹了,连吴太太也身价不凡啦?”
“不凡你个头!” 灵月剥了一颗方宁爱吃的花生牛轧糖,塞进她嘴里,让她暂且住了口。
午饭后,振亚见姨妈有点困倦,提议道:“三个孩子太闹了,姨妈没法休息。我们出去吧?”
“好啊!”方宁早就嫌屋里地方小、太闷气,马上赞同道,“咱们逛街去吧?”
灵月说:“孩子们不喜欢逛街。要不,去附近的公园?”
“好啊,去公园啦!”三个孩子一齐高兴地跳着,欢呼起来。
灵月安顿好姨妈,又对保姆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大家来到附近的一个公园。三个孩子毕竟都是小学生了,一进公园,便不用大人们操心,自己蹦蹦跳跳玩耍去了。三个女人在一处斜坡草地上坐了下来。
方宁斜倚着身子,手支着头,对灵月端详了片刻,说:“灵月,我实话告诉你,你显得憔悴,人也苍老了。可要当心哪!”
灵月苦笑道:“没办法,我比你俩操劳、负担重,命苦啊!”
“这倒不见得。”方宁摇摇头,说,“眼前你是操劳了些,但这是暂时的。从长远来看,你也许后福无穷呢!”她说着仰天躺下,望着天空悠悠说道,“我对你的眼光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女人嘛,嫁不着个好丈夫,那才要一世苦呢!听说那个谭隽良,现在已在市府当大官了。但他本来就是个才貌出众的男人,你当初看上他并不稀奇。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土头土脑的吴岳青,今天居然也能成气候。” 她说着一骨碌坐起身,瞪大眼问,“嗳,孔灵月,你是不是会看相?早就晓得岳青日后会发达,所以才毅然下嫁于他?”
振亚听着,忍不住“扑哧”一笑。
灵月却呆呆看着远处,反问道:“你认为吴岳青不再是乡巴佬了?”
“如今谁还敢小看你那位啊?”方宁悻悻然道,“乡巴佬变成了吴总经理,管着一大帮子上海人,这世道真是颠倒了!小东刚下海时,我跟他一起到岳青公司去过,想不到他已经做出这么大的市面,不是亲眼看见还真不敢相信。”
灵月摇摇头,幽幽说道:“你们不了解他,其实吴岳青本质上仍是个农民,骨子里渗透着封建专制的遗毒。”
“你说岳青对你专制,不可能吧!” 振亚显然不信。
“她这是奚落、挖苦我呢!”方宁有点不快,转而却冷冷一笑,道,“哼,算我当初看走了眼,但话说回来,如今的改革开放处于原始资本积累阶段,社会上真正发财的大多是从监狱几进几出、善于投机钻营的不法之徒,赚的是一些脏钱、黑钱,咱们一般人学还学不来。岳青到底跟我们不一样,他是一学就会,恐怕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振亚觉得方宁的话说得过头了,有意辩护道:“岳青是国营公司的总经理,你怎么把他跟个体户、投机倒把分子相提并论呢?”
“无商不奸,这在本质上没有区别!”方宁说得斩钉截铁。
振亚笑道:“我看你是妒嫉吧!既羡慕人家发财,又要损人家。不嫌穷酸哪?”
方宁被噎住了,良久才叹了口气,承认道:“咳,你说得没错。富日子总比穷日子强啊!你们不晓得吧,前一阵子,玉妹带着她那个港商老公回上海来探亲,看她那副港太珠光宝气的风光劲儿,庸俗得让人恶心!可人家就是比咱有钱…… 振亚,我不信你就不眼红?”
“我不眼红。”振亚老老实实回答说,“我没那本事,眼红人家也没用。从小外婆就对我说,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要知足长乐。”
“哼!”方宁轻轻冷笑一声,她想说,“什么知足长乐?无非是无能、庸碌之辈的借口罢了。”但她不想对去世的外婆出言不逊,便忍住没说。
灵月问振亚:“袁老师好吗?”
振亚迟疑了一下,说:“妈妈这两天已经好些了……”
振国去世后,小丁把亭子间与人交换,搬走了。玲玲像父亲,是个文静懂事的女孩。振华既孝敬母亲,又疼爱侄女,因此祖孙三人过得很安稳。姨妈生病前,灵月常常去袁家,那时,袁老师的失子之痛已渐趋平复,身体也逐步好转。但振亚今天似乎话里有话,便问:“你家最近是不是又有事情了?”
“振华辞职的事,我告诉过你们吗?”见两人都摇摇头,振亚想了想,说,“噢,那时正碰上姨妈生病,我没机会跟你们说。”
“振华这么老实的人也下海了,他做啥生意?”
“好生意怎会轮到他?唉,”振亚叹着气,说,“他被女朋友拖下水去贩卖鱼虾。我妈前一阵子就是为他的事担忧,才病倒了。”
“这么说,振华也有女朋友了?”
振亚点点头,告诉她们说,振华的女朋友小名叫阿兰,原来也在菜场工作。改革开放后,她先辞职下海到自由市场摆个鱼摊。尝到甜头后,便硬拉振华一起干,如今两人天天去鱼市批发站直接进货,这样起早摸黑的,干得很辛苦。但收入比以前在国营菜场工作时要好得多,已赚到一些钱,最近买了一辆摩托车,进货时取代了以前的自行车,省时省力多了。
“那,振华啥时候办喜事?”
提起这事,振亚显得愁眉苦脸的:“小华三十多岁了,可阿兰家没有房子,妈妈为这事常常心烦得睡不着觉。前几天,妈妈提出要把堂屋一隔为二,前面半间给小华做新房。但小华坚决不要。”
“为啥呢?”
“你们也知道,我家的客堂间是正方形,如果一隔为二,两间都不正气,而且后间还没有窗。小华说,让妈妈和玲玲挤在后面半间暗房里,他心里过意不去。”振亚顿了顿,低下头又说,“我呢,也被小丁搞怕了,担心阿兰进门后有了矛盾,这房子就没法分了。”
“哦,阿兰这个人怎么样?”
振亚想了想,说:“吃不大准。她比小华小三岁,该上学时适逢文化大革命,没读几年书。看上去也有点像小丁那样口无遮拦的样子,缺乏涵养…… 她对小华很好,但当初小丁对哥哥也很好呀!外婆曾经说过,婆媳关系是世上最难相处的人际关系,十有八九是冤家。小华不愿妈妈和玲玲再受欺负,所以不肯在家里结婚,说要赚点钱自己想办法。”
“唉,真够难为小华的。”灵月叹息着,忽然转脸看着方宁笑道,“你家三楼有空房,先借给他们做新房怎么样?”
“嗯,行啊!”方宁言不由衷地敷衍着,马上又说,“可那是我公爹的房子,只怕我无权做主。你们别看我现在住得挺舒服,但我公爹如果去世了,这房子就得归公,我们必须搬出去。”
“真的?那国家会分房子给你们吗?”
方宁点头说:“分是会分,但条件肯定差远了。”她说着也显得忧心忡忡起来:“我公爹最近身体一直不好,腰腿痛,血压高。看来父母的福荫快享完了,今后要靠自己喽!所以我对小东说,不能老这样没出息。”
“哦,我明白了。”灵月拍拍方宁的肩膀,说,“小东下海肯定是你逼的。”
“谁逼他了…… 但不逼行吗?你瞧他那副熊样,从小到大,衣食无忧,一点本事也没有,也从不为将来操心,只晓得天天混日子。一个大男人,活在世上总该有点作为吧?让他下海是为了让他有个锻炼心智、培养才能的机会……但看来是赶鸭子上架呢!”
见方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灵月心里感到茫然。世人似乎都在不满现实而又必须面对现实的矛盾中活着,而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她抬眼看着远处草地上正玩得兴浓的三个孩子,苦笑道:“看来,这世上除了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恐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和烦恼。”
振亚点头说:“对啊,以前外婆总是这样劝慰妈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看人家外面光鲜,其实内里都有说不出的苦衷和烦恼,只是别人不了解罢了!”
灵月沉吟道:“外婆说的话很通俗,却往往包含着丰富的人生智慧和哲理,让人深思。”
方宁有点不以为然,没有接茬。太阳西斜时,灵月和振亚站起身准备回家。方宁提议道:
“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小饭馆,菜烧得不错,价钱也算便宜。咱们现在难得聚会,今天一块去尝尝鲜好不好?”
灵月和振亚都摇了摇头。灵月心里惦记着姨妈,振亚要赶回家烧晚饭。
“没劲死了!”方宁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不满地说,“人应该懂得享受生活,而你们却被生活所束缚、改造,一个个成了生活的奴隶。天天油盐酱醋、老公孩子,这种小市民的日子太没意思了吧?”
灵月和振亚对视了一眼。振亚笑着说:“下回吧,让我事先把家里安排好。”
“算了吧,袁振亚!我早就料定你是一个没有出息、只能为别人活着的女人,我懒得跟你理论。”方宁说着,扭头对灵月批评道,“可是孔灵月,想不到你也会变成这种人!当初的理想、抱负我也不提了,但是,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在这种庸碌、繁琐中消耗自己的生命?”
灵月被方宁触到痛处,心里有点苦涩,也有点窝火,却又感到无话可说。世俗生活是多么轻而易举地将“春花秋月女儿心“,改造成”柴米油盐孩他妈“啊!如今的自己,别说琴棋书画的闲情逸致不敢奢望,即便是有病也无暇呻吟,更枉论拷问灵魂、探究性命了。她暗自叹息了一声,背对方宁大声喊着:“安安,小市民该回家喽!”
方宁气得跺跺脚,嚷道:“说什么人生的智慧和哲理,我说的才是真理呢!你们是有福不会享,一点不懂得创造生活。好吧,你们不去我自己去!”她说完,蹭蹭蹭走过去牵住女儿的手,径自上饭馆享受去了。
二
有一天,灵月下班刚进门,传呼电话就跟了进来。
“孔灵月,你爱人来电话,叫你准备一下,等会有轿车来接你去宾馆吃饭。”
灵月付了传呼费,那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啧啧羡慕道:“好福气啊,嫁了这么个有噱头的老公。”
灵月关上门,安安跑过来撒娇道:“妈妈,带我一起去吧?”见母亲摇摇头,不由噘起小嘴,倚到姨妈的身边。
姨妈用还能动动的右手抚摸着安安的辫子,说:“安安乖,在家陪姨婆。爸爸做生意要妈妈帮忙,你看妈妈还不高兴去呢!”
灵月确实不想去,跟岳青说过好多次了,但他仍是老样子,从不事先征询她的意愿。
岳青刚开始做生意时,常请客户到家里来吃饭,把灵月、姨妈忙得团团转。灵月多次抱怨丈夫不帮忙做家务,还给家里添麻烦。但岳青却说:
“公司生意刚起步,资金少,求人的事情多。请人来家里吃饭,成本小,却是与人联络感情、增进友谊的好办法。只要人家肯进咱家的门,生意就成了一半了。”
等公司生意打下点基础后,岳青便嫌家里档次不够,请客都上饭店宾馆了。但他不时会要求灵月以总经理太太的身份,晚上出来帮他一起接待、应酬客户。灵月不喜欢陪陌生人吃饭,对商场中讨价还价、虚虚实实的做法也很不习惯。但岳青每次都说:
“算是帮我撑撑场面啦,夫唱妇随嘛!”
灵月说服安安去做作业,然后刚关照了保姆几句,车就来了。
岳青下车冲进屋,看见灵月就皱起了眉头:“怎么衣服还没换?快,来不及了!”
灵月换了件套装,匆匆理了理头发,便跟着岳青出了门。一路上,岳青对灵月关照了几次:“今天是两个香港大客户,对我们公司很重要,能不能签约就看今天了。你对人家要尽量热情一点……”
饭局结束后,夫妇俩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姨妈抱怨说,保姆没替安安洗脸就走了。灵月走到里间一看,安安和衣躺在小床上已睡着了,便连忙倒热水用毛巾替安安擦了擦脸和手,然后脱去她的衣服,把她塞进了被窝。
忙完这些,灵月直起腰,对岳青说:“姨妈病着,孩子还小,以后这些应酬就不要拉上我了好不好?”
岳青显然对今天这顿饭很满意,这时正哼着小曲准备上床。听灵月这么说,马上调侃道:“你今天可是出足了风头!人家一口一声吴太太、孔老师,不断夸你温婉大方、气质高雅。你还不满意啊?”
灵月没好气地说:“我家里事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心思听别人胡扯。”
岳青钻进被窝,说:“好啦,每次请你吃饭都要听你闲话,看你脸色,真是的!你应该明白,有些场合,我不带太太是不行的。”
“为啥不行?”
岳青躺下说:“西方社会有夫人外交的传统,威力不可低估。生意人大都庸俗,但又喜欢攀附风雅,特别是那些财大气粗的富翁。而你身上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对那些人很有点吸引力。今天你不觉得吗?他们都抢着拍你马屁呢!”
“你有那位年轻、漂亮的林小姐陪着,还让我去干吗?”灵月心中颇为气恼。今天的饭局那位林秘书也出席了,她浓妆艳抹,打扮得十分妖娆,对客人可说是热情有加,殷勤备至。
“嗨,别的女人怎能跟我太太相比呢!”岳青半真半假地讨好道,“小林缺少点气质,谈吐也俗了点,接待一般客户是可以的,但今天这种场合,她就显得档次不够了。尽管你素面朝天的,但那两位港商还不是一直喜欢和你说话,不大搭理她么?”
灵月放缓口气说:“可我真的不喜欢这种交际、应酬。”
“做生意就得交际、应酬,”岳青谆谆开导她说,“而且生意场上,交际、应酬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你的性格过于保守、矜持了。要学着放开点,才能够投入到改革开放中来。你如果投入了,会感受到现代物质生活的很多乐趣,也会渐渐懂得享受生活的。人生不应该像你现在这样辛苦死板的。”
丈夫的话使灵月想起了方宁享受生活的理论,觉得他俩的观点倒是不谋而合。可自己是天生命贱吗…… 她不想再说什么,便脱去套装,把盘在头上的长发放了下来。
岳青眯眼看着她,忍不住赞道:“月月,你真是天生丽质。不过这套衣服式样有点落伍,该换套新潮点的。”他说着眼中闪现了两点火花,但见妻子木然的脸上突然淌下两行清泪,便知道她又犯病了。他顿时情绪一落千丈,眼中的火花熄灭了,幽幽丢了一句:“遗憾的是,你这个人中看不中用。”然后背转身顾自睡了。
自从姨妈病倒后,灵月便出现了这个症状,每到夜深人静,便会莫名其妙地悲从衷来…… 岳青认为灵月的精神有问题,建议她去精神科看病。但灵月天天为生活疲于奔命,无暇顾及自己的精神。因此,她没去看病,但已不愿在丈夫面前哭泣,便默默把眼泪擦了。
熄了灯,黑暗淹没了一切。
三
风声骤然收紧,在“打击经济领域犯罪活动”的指令下,一批冲在改革开放前沿的弄潮儿纷纷受到审查,不少人进了监狱。
听到袁振华被抓的消息,灵月惊呆了。怪不得前几天打电话到厂里都找不到振亚,留了话也没有回电。
消息是闽旭东打电话告诉灵月的,说是偶尔碰到以前菜场的熟人说起,才刚刚获悉。
袁家真是多灾多难,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袁老师和振亚不知急成什么样呢!一下班,灵月便心急火燎地赶往袁家。大暑天,前后门都紧闭着,她刚想举手敲门,却见振亚一手牵着玲玲一手提着菜篮从外面走进弄堂来。
“振亚!”灵月迎上去,低声问,“小华到底出了啥事?”
振亚的眼圈红了,但马上微笑着悄声说:“他昨天放出来了。”
“是吗?”灵月顿时松了口气,问,“他人呢?”
“在家里躺着呢,妈妈也病着。”振亚说着,掏出钥匙开了后门,随即对玲玲低声说,“你进去看看奶奶和叔叔醒了没有?要轻点。”
玲玲听话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地向堂屋走去。灵月跟振亚进了厨房,一边帮振亚准备晚饭,一边小声问:“小华为啥被抓?”
“说是偷税漏税。”
“怎么又放了?”
“我去找了奚文玲,多亏她帮忙……”
灵月低下头,默默捡着菜。如今的奚文玲已是市高级法院的法官,副处级,与谭隽良是一对仕途壮阔、令人称羡的夫妻。
忽然听见玲玲在堂屋喊:“姑姑,叔叔醒了!奶奶本来就没睡着,她叫你们进来。”
振亚和灵月连忙走了进去。
袁老师斜倚在大床上,一副病恹恹的虚弱模样。振华在自己的小床上仰天躺着,似乎正想心事。见到灵月,他坐起来,喊了一声“灵月姐!”瘦了一圈的脸上遗留着几处被殴打的痕迹。
“袁老师、小华,我刚听到消息……”灵月心里有点发酸。
袁老师指指椅子,让灵月坐下,哆嗦着嘴唇说:“谢天谢地,人总算放出来了。”
灵月看看振华显得滞呆的脸,问:“在里面吃了苦吧?”
振华点头说:“嗯,要挨打,还挨饿……”
“小华,不要乱讲!”袁老师慌忙摇手阻止他。
振华眼露恐惧,连忙改口说:“噢,是被……老犯人欺负。”
灵月不敢想象,他们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温言宽慰道:“好了,总算一切都过去了,能放出来就证明他们抓错了。”
“没说抓错,”振亚压低声音说,“只说认罪态度好,免于刑事起诉。”
这时,后门有人重重敲了两下,屋里的人皆如惊弓之鸟,都神色慌张地竖起了耳朵。振亚迟疑了一下,出去开了门。一会儿,一个中等个子、年龄与振华相仿的女子跟着振亚走了进来。她一看见坐在床上的振华,也不跟别人招呼,便径直冲过去,扑到振华身上,声泪俱下道:
“小华,你出来了为啥不通知我?你这没良心的……”她抡起拳头在振华的胸口捶了几下,接着又突然抱着振华,在他脸上一阵狂吻,然后把自己满是眼泪、鼻涕的脸贴到振华茫然失措的脸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嚷道,“你晓得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呀?我天天去吵,为你申诉,我都要死给他们看了,那些冷血动物…… 我今天去派出所,才听说你昨天已经出来了。为啥不告诉我?我恨死你啦……”
振华呆呆坐着,任凭女人搂着、亲着,神情渐渐有点尴尬…… 袁老师和振亚已别转了脸,只有玲玲瞪大双眼看着他们,满脸吃惊的样子。
灵月看这光景,心里明白这女子定是阿兰无疑了。
阿兰渐渐停止了哭泣,抬头看着振华,不解地问:“他们怎么突然放你了,前几天还说要判刑呢?”
振华刚张了张口,振亚在阿兰背后对弟弟急急摇着手,抢着说:“可能是有些事前几天没查清楚吧。”
“是啊,我们犯啥法啦,他们凭啥抓人?”阿兰忿忿然嚷道:“我们规规矩矩做生意,是上面的政策变来变去,关我们屁事?”
“阿兰,你快少说两句吧。”袁老师急忙阻止她。
阿兰却更加理直气壮:“怕啥?我明天就去找他们,要求为小华恢复名誉!”
“阿兰,求你别出新花样了,好吗?”振亚皱着眉头劝阻道,“要不是你拖着小华辞职,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现在人总算放出来了,你就太平点吧。我真担心你胡说八道,会害小华再抓进去……”
“再进去?”阿兰显然害怕起来,连忙抱住振华,喃喃说道,“那我不去了,我不能再害你……”
灵月告辞出来,振亚送她到门外,小声解释说:“阿兰嘴快,我不敢把人家帮忙的事告诉她。”
灵月点点头,顿了一下说:“不过,她不像小丁那样蛮不讲理,只是太心直口快,缺少涵养。如果娶进门,容易产生矛盾,惹袁老师生气。但我看她对小华倒是真情实意的,这点与小丁对振国哥不太一样。”
“你说的没错。”振亚心事重重道,“所以我一直左右为难,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灵月默然。
四
立冬过后有一天,岳青难得按时下班与家人共进晚餐。饭后,灵月像往常一样,收拾干净饭桌让安安做功课,然后与保姆一起帮姨妈洗脸、洗脚。完事后,她发现岳青一直坐在里间书桌前研究着什么,便走了进去,只见书桌上摊着几页房屋资料和一张房型平面图。前一阵子听岳青提起过,上级领导为表彰吴总经理的卓著业绩,同时根据他三代同堂居住的困难情况,正考虑给他调配或增配房子。灵月拿起那张图看了一下,问:
“这就是分给你的房子?”
岳青点头说:“今天下午我去看过了。刚造好的五层楼新公房,只要装修一下,就可以搬进去了。是三楼的一套,层次、朝向都好。”他说着指着图纸解说道,“这是两间卧室,大间朝南,还有个阳台;当中既是过道,也算是厅,不大,但放张饭桌吃饭足够了;这是厨房,这是卫生间,全部独用。”
“不错啊!”灵月放下图纸,一眼瞥见岳青紧锁的双眉,有点不解,问,“你不满意么?”
岳青握紧拳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没好气地反问道:“当今上海滩能分到这样房子的人不多吧,我凭啥不满意?问题是,我们换了这房子,我爹娘来上海仍旧没有地方住。”
灵月哑口无言。学校里也分过几次房子,但灵月都没挨上号。上次似乎有希望增配一间七八平方米的亭子间,但结果还是被财务科的刘会计争去了。按说刘会计的居住条件不比灵月困难,但听说她跟党委书记沾点亲、带点故…… 图书馆的同事为灵月打抱不平,怂恿她到上面评理去。但是灵月知道,学校领导层的矛盾错综复杂、由来已久,党政工团各级干部人人都在为升职称、长工资、分房子等争权夺利、拉帮结派,只有常副校长不懂这一套,天天为学校的教学业务忙得焦头烂额,还常常吃力不讨好。这是全校师生员工都有目共睹的事实,灵月不想拿自己这档子琐事去烦扰她。
见灵月转身想走,岳青叫住她说:“还有一个方案,就是我们仍住这儿,公司给我增配一间旧房。那房子我也去看过了,十一平方米,老式石库门的底楼后厢房,光线很暗,没有卫生设施,地板像弹簧…… 公司要我这两天作个决定。你说我该选择哪个?”
灵月淡然回答道:“你决定吧!”
此事过后没几天,一股强冷空气从北方南下,瘫痪在床上近两年的姨妈病情突然恶化,急送医院后,弥留了几天终于去世了。
岳青父母亲来上海参加了姨妈的追悼会,此后便在上海住下了。丧事办完后,岳青开始忙于装修新居。这次他不用自己动手,只需提出要求,活儿全由属下的基建队包了。
灵月和母亲商量后,决定把姨妈的骨灰盒送回乡下,与姨父合葬在一起。母亲说,按照老风俗,最好在冬至前落葬。想到姨妈生前最疼爱安安,灵月不顾岳青的异议,到学校请了假,和母亲一起带着安安把姨妈的骨灰盒送到了乡下。
寒冬腊月,萧瑟北风透过门缝哽咽着钻进土屋。姨妈的老屋到处结满了蜘蛛网,桌上、柜上除了厚厚一层灰尘外,就是数不清的老鼠屎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无语泪自流…… 幸亏岳青把父母家的钥匙给了灵月,祖孙三人便在隔壁住下了。
听岳青娘说,阿亮夫妇如今是村里最能赚钱的大忙人。文革结束后,阿亮的丈人官复原职,阿亮和他的媳妇都被安排进县办工厂,小两口精明能干,生活蒸蒸日上,如今已取代了因为儿子兰生在文革中“畏罪自杀”而一病不起的老显荣,成了村里的首富。但是那天晚上,当村人们三三两两前来串门问候时,阿亮却没有露面。
正是农闲季节,但村里却显得冷冷清清的。听阿全说,改革开放后,全村的青壮年大多出外打工挣钱去了。有帮人家造房子的,有做裁缝的,有养珍珠的,也有开模具办工厂做塑料制品的…… 阿全老婆把自己的孩子送回娘家,也跟别人出外养珍珠去了。幸好阿全的弟弟阿洪在部队当了两年兵后,去年复员回了村。于是第二天,母亲付了点工钱,请阿全兄弟俩帮忙,把姨妈的骨灰盒在姨父的墓旁落葬了。
在墓地,母亲按照乡下的习俗,一边拉长了声调哀丧,一边焚化着纸钱。安安在旁边凄楚地哭喊着“舅婆……” 灵月跪倒在坟前,只觉得脑中空洞恍惚,身心疲惫得差点站不起来……
当晚,灵月帮母亲把从城里带来的几包熟菜摊在桌上,招呼阿全兄弟俩先喝了点酒,然后下了几碗面。晚饭后,母亲瞅瞅灵月苍白的脸色,担心道:“看你身体又怕顶不住了?碗我来洗,你早点睡吧!”
可是阿全兄弟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哥俩各点了一锅烟,坐在靠墙的长凳上悠然抽着。灵月不好意思赶他们走,陪坐着问道:“阿全,你为啥不也出去做生意?”
阿全抽烟的架势酷似他父亲,这时咬着烟筒嘴,低下头说:“做生意一要本钱,二要手艺。你晓得我啥也没有,只能老老实实种田了。”
阿全从小跟着父母下田干活,庄稼人的把式倒是件件拿得起、放得下。灵月点头说:“现在包产到户,你们有自己的田了。但那些村民弃农从商,田地荒芜了不可惜吗?”
阿全回答说:“是啊,去年村里好多人家吃了乡里的批评,所以从今年起,都把田包给我种了。”
阿洪补充道:“我们弟兄俩差不多承包了村里的一半田。”
“真的?种那么多田,你们两个人忙得过来吗?”
“就我们两个怎么做得过来?要雇人的。” 兄弟两个说着都笑了,阿全告诉她,“阿洪到外头见了世面,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安徽、苏北那边地方穷,有很多人到这里来打工,他们要的工价低,还肯吃苦。”
“原来如此。”看来阿全家赤贫的景况也在逐步改善,灵月心里为他们高兴,问道,“那你们这一年下来收益好吗?”
阿全说:“赚了一些,基本上都花在添置农具、设备上了。明年准备再多承包点田。”
年纪已届三十的阿洪长得像他娘,细长个子、尖削下巴,性格有点浮躁。这时操着一口夹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开始吹嘘他参军后走南闯北的见闻来。
灵月打着呵欠,打断他问:“阿洪成家了吗?”
“还没呢。”阿洪说着看了兄长一眼。
阿全磕磕烟灰,说:“月月,我正有一事难开口,想求你帮忙。”
“啥事?只要我能帮得上的!”灵月不假思索地说。
阿全告诉灵月,由于家里穷,阿洪一直讨不到老婆。前不久他自己相中了一个安徽姑娘。但那姑娘的哥哥在邻村打工,嫌阿洪没有房子,不肯让妹妹嫁过来。
灵月听懂了阿全的话,又是房子。上海的振华结婚没房子,她实在是无能为力,然而乡下姨妈的土屋空关着,正好成人之美!她见母亲洗好碗从厨房出来,便想先商量一下,却听见有人在大门上“啪啪”扇了两下,接着门便推开了。只见阿亮红光满面,身披一件大衣,嘴上叨着一支香烟笑嘻嘻地跨进门槛来。
“我刚从县城回家,听说你们来了。啥时候到的?怎么不叫我去接?”
“哦,是阿亮哥啊。不敢劳你大驾!”灵月冷冷招呼着,问,“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阿亮脱下大衣,露出里面一身劣质深灰色西装,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开门见山道:“你婆婆没跟你提起吗?大伯两口子都不在了,隔壁这老屋你们不会要吧?他们在乡下就我一个侄子……”
阿全兄弟俩马上对视了一眼,低下头没吭声。灵月没想到阿亮也会要房子,诧异道:“听说你家刚扩建、翻新,还要这破土屋干吗?”
“我不是要这破屋,是要这块地。”阿亮神气活现地说,“你们大概还不晓得吧?门前的水渠要推倒填平了。新来的乡长有文化,说当年大伯他们不懂科学,在河边筑水渠,完全是瞎搞,画蛇添足嘛!今年,乡里已作了决定,水渠平掉后,原来三间砖屋的地基还给原来的屋主。我有两个儿子,大的过几年也该成家了。现在手头有点钱,想在这块地基上再造一间屋。”
母亲看了他一眼,问:“你儿子几岁啦?”
阿亮回答说:“过年就十六了。”
“哦,你可真是‘孝子’啊!”母亲语带嘲讽,刚想教训他几句,只听灵月抢先说:
“不好意思,阿亮哥,我不晓得你要这屋。这间破屋我们刚才正商量着,给阿洪过年娶媳妇呢!”
“啥?” 阿亮愣了一下,马上沉下脸说,“阿洪是旁宗,有啥权利要这房子?大伯只有我一个亲侄子!”
灵月冷笑道:“哼,姨妈生病时,确实很牵挂你这个亲侄子。你怕她回乡下来拖累你,但至少该来上海看看她吧?”她说着眼圈红了。
“舅婆说,阿亮舅舅没良心!她说过好多次,每次说着都哭。”安安在旁边插嘴道。
“但……把房子送给外人,没道理吧?”阿亮有点尴尬,顿了顿,板着脸对阿全嚷道,“你们想跟我抢房子,做梦吧?我叫岳青娘到上海打个招呼是客气,我还不信谁能把这房子从我手里夺走!”
阿全没吱声,阿洪却站起来,恼怒地骂了一声脏话,啐道:“呸,这么一间破屋,送给我也不要!”说完拉着兄长出门回家了。
见阿亮脸上露出了一丝阴笑,母亲叹口气,说:“唉,谁跟你抢房子啊?念你大伯、伯母从小把你看做亲生儿子一样,你的两个儿子也全亏你伯母帮衬着养大,你抽空上坟去磕个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