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一
据说,西方人嗜酒、东方人好赌,是种族秉性使然!
每到周末,悉尼大街小巷拥挤、喧哗的酒吧里,或坐或站的大多是西人。深夜或凌晨,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人们从窗户看出去,马路上步履蹒跚、满嘴胡话,甚至用酒瓶猛砸玻璃橱窗的几乎都是白人,有时会看到几个土著或黑人,但很少有黄种人。
上赌场的人形形色色。澳洲的白人算是喜欢赌的,但跟东方人比起来,心态还是有根本的区别。西方人大多把赌博看成娱乐,正如中国人所说的“小赌怡情”。赢了很少恋赌,到酒吧为自己今天的好运干杯是他们喜欢做的事;运气不好会及时收手,小输激发不了翻本的强烈欲望,就算花点钱玩过了,心态挺平和。而不少东方人进赌场的目的就是想赢钱,输了就渴望翻本,然后一输再输,越输越惨,难以自拔……
一位香港移民澳洲的命相师批评这种现象时曾说:“人的堕落由放逸和贪心开始,心里怀着不劳而获的鬼胎期望发财,不鬼迷心窍才怪!”因此,常常听说某个中国留学生因染上赌博而倾家荡产了;某位大陆干部挪用公款豪赌,输了几万、十几万……
然而,当灵月听到尤本既赌博又酗酒的消息时,却难以相信。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把她从深度睡眠中惊醒,使她挂上了电话仍觉得心有余悸。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下时钟,才凌晨四点。无奈何,她穿衣起床,简单梳洗了一下,然后给熟睡中的女儿留了一张纸条便出了门,驾车来到尤本家。
尤钢刚把尤本从赌场载回来,一脸的疲惫和怨气。见灵月进门,便开始发牢骚:“这种人,害死我了!不会赌,偏要去赌;输光了钱,又喝酒;喝醉了还不顾脸面地哭喊,真丢死人了。赌场深更半夜通知我去把他接回来,他还赖着不肯走…… 几杯免费啤酒下肚就醉成这副熊样,算是男人吗?孔姐,我答应你来陪他真倒霉透顶,我可要逃啦!”
灵月疑惑地问:“他什么时候开始赌博的?”
“谁知道啊?前几天银行来电话,他不在我就接了。银行说他账号里没钱,这房子有三个月没还贷款了,几次书面通知也没有回应,如再不付款他们要查封房子了。我还纳闷,看他天天上班的样子,付贷款应该没有问题啊!今天我才明白,他敢情把钱都上缴赌场了。悉尼的Casino刚开张那会儿,他跟我去过一次,但他没赌啊!想不到如今他瞒着我自己去赌,怪不得最近常常深更半夜才回家,我还以为他加班呢!这种声色场所,连我都不敢经常去,凭他?真活得不耐烦了!”
法庭判决后的那几天,尤本天天躺在床上傻了似的,任谁劝说也不理。鸡店的老板和同事知道了尤本的事,挺同情他,上门来看了他几次。过了两个星期,等他恢复了点精神,老板便让店里的杂工、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戴维天天开车来接他上班,下班后又送他回来。老板和戴维的好心显而易见,是想让尤本在忙忙碌碌的工作中渐渐忘掉痛苦,并通过一定的社会接触从感情阴影中解脱出来。这样做似乎有点成效,尤本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了。一个月后,老板鉴于尤本每天沉默寡言、埋头苦干的表现,额外给他加了工资,就从那天开始,尤本表示不再需要戴维接送,恢复自己开车上下班。灵月和尤钢都感到放心了,此后,尤钢一边忙着自己的生意,一边为妻儿来澳着手买房,很少再去关心尤本的动向。
厕所里传出尤本伏在浴缸上呕吐的声音,灵月过去盛了一杯清水让他漱漱口,等他呕完便让尤钢扶他到床上躺下了。
“佳佳,回来!我的佳佳……”卧室里传出尤本嘶哑的哭喊声,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呢喃。
回到客厅,尤钢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对灵月说:“孔姐,我今天得给你打个招呼,我房子买好了,老婆、儿子过几天也要到了。我这两天就得搬走,往后他的事我可管不了啦!我答应你陪他一段时间,但不可能陪他一辈子吧?算起来都快半年时间,我也尽心了。但你看他现在还那副德性,离了老婆就活不下去的熊样,我看他真是没救了!”
灵月也感到束手无策,脑中想着要稳定军心,便宽慰道:“别急,你也先睡一会儿,晚上我过来,咱们再一起想想办法。”
二
可能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呆在密封的空调室内,灵月整天都感到头昏脑涨的。终于等到下班,走出实验室,户外的新鲜空气让她精神为之一振,但一想起尤本,又让她感到心事重重。怎么办呢,这个人真的没救了?看来解铃还得系铃人…… 她从包里翻出从尤钢那里拿到的尤娜新地址,查看了一下地图,那是位于悉尼西区,离市中心约莫半小时车程的地方。虽然并无把握,她还是决定去找尤娜协商一下。
车子到达那个地区驶进小街后,灵月迷路了。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车,对照路牌查地图,却一眼瞥见拐角处有几个女孩躲在树丛后面学抽烟。灵月摇摇头,咕哝了一句:“不良少年!”却突然瞪大了眼,因为里面有一个女孩很像佳佳。她马上下车走过去一看,果然不错。
“佳佳!”
猛然一声喊,吓得几个女孩花容失色,佳佳连忙扔掉手中的烟蒂,怯怯看着灵月,叫了一声:“孔阿姨。”
看来这几个女学生是初涉禁地。灵月让佳佳上了自己的车,问:“放学了?”
佳佳点点头。
“为啥不回家?”
“我……我不喜欢回去。”她低下头,顿了一下又说:“妈妈生了小弟弟,不喜欢我了,还老骂我,让我帮弟弟做事。”
“哦,你妈已经生了…… 那个山姆对你好吗?”
“他从来不管我。”
“想爸爸吗?”
“想!”
“那为啥不回去看看他呢?”
“我不认得路。妈妈连电话都不许我打……”佳佳说着哭了。
灵月怜惜地搂住她,过了一会儿才问:“愿意回去跟你爸爸一起生活吗?”
“当然愿意啦!”佳佳破涕而笑,但马上又愁眉苦脸道,“就怕妈妈不同意。”
一路上,灵月一直在思索劝说尤娜的理由,现在心里有了主意。她帮佳佳擦干脸上的泪水,说:“给我指路,我找你妈说理去。”
三
那是一栋维多利亚式的花园平房,前院有花圃,后院有游泳池。房子挺宽敞,但显得陈旧了些。按说尤娜也算新嫁娘,但室内并没有重新装修,家具也都是旧的,让人感觉到一个意大利商人娶一个中国女人的仓促和马虎。
尤娜正在给孩子喂奶,见到灵月显得又惊又喜:“哎唷,是孔姐啊,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我还以为你再不肯理我了,快请坐!”
灵月在沙发上坐下,客套地问了一句:“日子过得好吗?”
“噢,还好啦……”尤娜脸上的神情变得讪讪的,支吾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诉苦道,“咳,我这是纯粹自讨苦吃啊!这么大年纪帮他生了个儿子,可这洋人他不懂得体贴,月子里就什么事都要我自己做…… 年纪大了,体力到底不如生佳佳那会儿,看把我累的。”
“你现在不用上班,做全职太太还嫌累?”
“哎呀,什么狗屁太太,全职保姆罢了!你看,这么大的家要收拾,还要做饭带孩子。他天天忙着外面的生意,家里全是我一个人。原先我还以为他反正有钱,等孩子生下来可以请一个保姆,但谁知道他其实小气得很,从不肯让我多花钱。”
灵月毫不同情地挖苦道:“这可是你自找的。以前尤本伺候你不要太周全,可你作天作地的不痛快;如今是你自觉自愿来伺候别人,怨谁呢?”
“可不,是我犯贱呐!”尤娜一边从佳佳手中接过刚冲好的咖啡放到灵月面前,一边佯笑道,“不过为洋人做饭还是挺简单的,不像咱们中餐那么费事。”
“但你喜欢吃吗?”佳佳突然在旁边嚷道,“我可受不了啦,每天坐到饭桌前,闻到那股味道就让我恶心、倒胃口。我想吃爸爸烧的菜,想死了!”
“去去去,快去做功课。噢,先帮我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了,再帮弟弟拿一块尿片过来…… ”尤娜挥手支使着女儿做事,直到佳佳噘着小嘴走出了屋子。
天渐渐暗下来了,灵月恐怕自己的时间不多,等山姆回家说话就不大方便了。她喝了口咖啡,问:“尤本最近的情况你知道吗?”
“嗯,小钢来过电话,听说他去赌了。”她说着眼圈有点发红,“这冤家,这么长时间了,还自暴自弃,让我为他担心。”
灵月看着她,纳闷道:“你心疼他了?可你对他做的事又那么绝情绝义……”
“谁心疼他啦?我最恨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离开我就好像活不下去了!”
“你别自作多情,他现在这副样子可不是因为你,他是想佳佳。”
“真的?他……他这样对你说的?”
“对!”灵月点点头,看她有点失落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不想浪费时间,便言归正传道:“据我了解,你们这个地区的治安不太好,佳佳就读的那所中学教育质量也较差。我刚才查问了一下佳佳的学习情况,发现她退步了。”接着她把佳佳偷学抽烟的事告诉了尤娜。
“哎唷,这死丫头,那还了得啊?天天放学不按时回家,原来在外面交损友、轧坏道……”
“这都要怪你!”灵月不客气地打断她,说,“你让佳佳失去父亲,自己又不能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你嘴里说要为女儿提供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结果呢?我看你是要毁了她!”
“不是的,孔姐,当初我这么做真的是为她着想,可现在我这么忙,她自己又不学好,我有什么办法?”尤娜虽然嘴上不肯示弱,但心里还是明白的。嫁过来后,山姆对佳佳毫不关心,早就令她心里大为失望了;而女儿最近的行为她也略有觉察,肚里正发愁。她想了想,笑道:“孔姐,我知道你是帮尤本做说客来的。算了,我答应你,让佳佳回去吧!”
“好啊!”灵月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顺利,心里十分高兴,但脸上却一本正经地说,“尤娜,你这个决定非常明智,也绝对正确,这对你、对尤本,尤其对佳佳都是件好事。孩子现在有些苗子,发展下去可不敢设想,到时候你肯定负不起这个责任。那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你放心。”尤娜说着轻轻“嘘”了一下,怀里的婴儿睡着了,那混血男孩长得挺可爱的。她把他放进婴儿睡床,然后一边轻轻摇着,一边对灵月讨价还价道:“不过孔姐,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同意佳佳离开我。所以,你得把我当朋友,有空来看看我,也别忘了给我打电话,陪我说说话。我在这儿连一个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
看她脸上有点委屈、落寞的神情,灵月只得答应了,但随即想起一件事,马上说:“噢,还不行,法庭对尤本下了禁止令,你得先撤销你的指控才行。”
“不需要这么麻烦吧?”
“一定要的,澳洲是个法治国家。这个麻烦是你制造的,也只有你才能解决。”
“那……要我怎么做呢?”
“你写一份陈述声明,承认你在法庭上的指控是莫须有,并且说明你现在没有精力,也没有财力来抚养、教育女儿,所以自愿把女儿送回她父亲身边。”
“可我英文不行啊!”
“这样吧,我帮你起草,然后你抄一遍。”
“哎呀麻烦死了!你就帮我写好,让我签个名行不?”
“嗯,也许行!那你给我纸和笔……”
“孔阿姨,纸和笔来了!”佳佳在里屋听到母亲同意她回去,显然高兴极了。这时她奔出来,把纸和笔塞进灵月手里,然后转对母亲说,“妈妈,我今天就跟孔阿姨回去好吗?我去收拾东西啦!”
“死丫头,你离开我这么高兴吗?”尤娜有点生气,也有点伤心,嚷道,“没良心的东西,走就走吧,省得我烦心!”说着,她又转向正伏案书写的灵月,郑重关照道,“既然这样,佳佳的抚养费我肯定是不付的,这点你得写清楚。”
一切都办妥了,灵月把佳佳的衣物装上车,离去时,看着孤身立于夜幕中的尤娜,顺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你那洋老公怎么还不回家啊?”
尤娜苦着脸,说:“差不多天天这样啦,忙生意呗!哎呀,大事不好,我晚饭还没做呢……”
见她脸上焦灼不安的神色,灵月动了一点恻隐之心,关心地问:“他对你不好吗?”
“也没有啦,不过前天我刚跟他吵了一架!”
“为啥?”
见佳佳已上车,尤娜凑近灵月耳边低声说:“别看他五十岁的年纪,每天工作还那么忙,但他精力旺着呢!天天一上床就要干那个,有时一晚上要干两次,早上醒来还要…… 前天我精神不好,但他偏要。我骂他是畜生,把我当泄欲工具了……”
灵月收起自己的仁义心肠,打断她说:“这是你们的私事,别人可管不了!”说完转身上了车。
尤娜急忙嚷道:“孔姐,别忘了给我打电话!佳佳,你也要来看妈妈,听到吗?”
车子启动了,佳佳摇下窗,探出笑脸,对母亲挥挥手,喊着:“妈妈再见!”
四
受亚洲金融风暴影响,澳洲许多公司纷纷裁员,有的缩减经营规模,有的干脆倒闭了。灵月公司的老板为渡过眼前的难关,决定降低租金,搬离位于悉尼北岸、毗邻市中心的公司所在地。员工们都面临跟随公司搬迁或离职的选择。
实验室的新址太远了,每天来回差不多要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除非搬家,但安安还在读大学。于是,灵月拿了一笔离职金,失业了。
就在那个周末,振华和阿兰把借款还来了。安安帮母亲算了算手中的钱,付个首期应该够了,便怂恿道:“咱们买房子吧!”
灵月摇摇头,说:“不行,我的一份主要工作丢了,两份兼职只能应付吃饭,买房后拿啥还贷款呀?”
澳洲经济滑坡,但最近两年的房价却上涨了两三成,看趋势还要继续涨,这算怎么回事呢?
买房的事暂且按兵不动,灵月开始积极寻找新工作。她通过网络、邮政发出了十几封求职信,也打了不少电话…… 但形势显然并不乐观。
每逢周末,移居他乡的华人都喜欢跟朋友搞搞聚餐活动。那天,尤本带着佳佳和尤钢一家串门来了。像往常那样,尤本还带来了鸡的系列:炸鸡翅、炒鸡片、炖鸡爪、煮鸡骨等等。都是从鸡店带回来的免费或削价半成品,其中有一半是西方人不吃,而华人却爱吃的下脚料。尤本的烹饪技术不错,这几年,又研发了不少鸡系列菜肴。等灵月把饭、汤和几个家常蔬菜摆上桌后,尤钢太太麻利地端出一盘盐水虾,然后尤本便接过围兜进厨房,半个小时后,大家便可以团团坐下,一起享用一顿颇为丰盛的佳肴了。
尤本总算从离婚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那天,当灵月把佳佳送到他面前时,他从喜出望外到喜极而泣,那副神情让灵月和尤钢看着,都不由眼圈发红,连连摇头叹息。女儿的归来拯救了他,让他的心智从行尸走肉的躯壳中复活了……
吃饭时,尤钢对大家说:“你们知道吗?现在,全世界最好的发展机遇在中国,我的一个哥们,是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他已经回国,开了一家大公司,生意发展挺顺。前天,他在电话中要我回去帮他一起搞。我正考虑这事,在澳洲呆了十年,感觉挺无聊的,也没啥发展前途。听说如今国内到处是机会……”
“要回国咱们全家一起回,你不能再扔下我们母子不管了!”尤钢的太太是个挺淳朴的北方女人,不知对丈夫的不轨行为是否有所耳闻,这时打断他的话,瞪大眼要求道。
尤钢一时没有接口。只听佳佳笑道:“爸爸说,今年圣诞带我回上海。安姐姐,你们也回去吗?”
安安问母亲:“妈妈,今年我们回去吗?”
灵月苦笑道:“尤本好几年没回国了,是该回去看看。不过,我失业了,先要抓紧找工作。”
佳佳显得有点失望,但马上又笑道:“我妈妈也要带小弟弟回北京,还叫我去北京姥姥家过年呢!”
见尤本闷头吃饭没吭声,灵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佳佳太扫兴了。昨天尤娜在电话中说,她跟山姆又吵架了。她想回国探亲,但山姆没有同意。近年来,价廉物美的中国商品源源不断涌入澳洲市场,使山姆这样的本地商人生意一落千丈,他心情不好,回家便常常拿中国老婆撒气…… 一个靠丈夫吃饭的女人,手中没有经济权,不是想干嘛就能干嘛的。
尤本把话题岔开了:“今天开车过来时,我看见你家附近有套公寓刚挂牌出售,那房子挺新的,那条街的环境也很幽静。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安安顿时来了兴趣,马上接口道:“好啊,妈妈,去看看。买不买再商量,先看看总可以吧?”
灵月不想扫女儿的兴,便答应了。第二天,母女俩由中介陪着去看了房子,没想到,两人一看都喜欢上了。那条街的环境跟现在住的地方差不多,房子内部新装修过,看上去颇为顺眼,向阳的露台还算宽敞,看出去风景也不错。比起现在住的房子只是少了一间书房。
“才二房一厅,房价高了些。”灵月挑剔着。
安安却说:“悉尼正筹备奥运会、迎接千禧年,听那些中介说,再等下去房价肯定更贵。”
灵月默然。此后几天,母女俩都没再提房子的事。一个星期后,灵月突然接到大学打来的电话,说是东亚文学系一位中文老师生病了,系里收到灵月的求职信,问她愿不愿意暂时先代几堂辅导课?灵月欣然答应了。
“妈妈你有工作了,咱们把那套房子买下来吧?”安安鼓动道。
灵月仍然摇摇头,说:“这是临时工,不保险,咱们再等等。”
一个多月后,临近期末,系主任、一位原来当过灵月导师的苏格兰老头,鉴于学生对孔老师辅导的中文课反映不错,再加上她有两篇论文发表后权威评价不低,学校便与灵月签了约。这样从明年起,孔灵月便正式成为一名大学教师了。
“太棒了!”安安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得跳起来,嚷道,“妈妈,这下咱们可以买房了吧?”
灵月点点头,却又担心道:“这么长时间,那套房子恐怕已经卖掉了?”
“没有,我今天还看见‘FOR SALE’的招牌仍挂在那里呢!”
看来,这段日子女儿一直在关注着这套房子的动向,灵月心里有点歉然,搂着女儿说:“安安,我晓得你那些同学住豪宅,可是妈妈没有能力,只能买一套二房公寓。希望你不要跟人家攀比。”
“哎呀妈妈,你错了,我并不喜欢他们那种豪宅。”安安煞有介事地说,“我在她们几家都住过,发现那些house其实有很多缺点的。家里人少住大房子不安全,一到晚上就显得空荡荡的,让人害怕;花园要花很多工夫去收拾、打理,还容易有虫子爬进屋来。你晓得,我最怕虫子了!”
“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这孩子啥时候学会哄人了?”灵月说着忍不住笑了,心里却觉得挺安慰的。
五
筹划了很久的购房事宜总算正式提上了议事日程,请律师、申请贷款、办理各种文件手续…… 母女俩着实忙碌了一阵。
获悉灵月今年又不打算回国,父母亲显得挺失望。上海买的房子装修好后,他们已搬进去住了。电话里,爹爹的语气透着不解:“以前家里那么挤,你回来得挺勤快。现在有了自己的房子,你怎么反倒不回来了?”
“今年事情多,实在脱不了身。”灵月对老人解释道,买房子要办手续,还要准备搬家;作为新聘任的大学教师,假期里需要进修一下;因工作需要,自己正选择课题,打算再攻读一个博士学位…… 她答应明年一定回去看望父母亲。
等灵月挂上电话,安安对母亲说:“那好,我今年也不回国了。”见母亲询问的目光,她一半调皮一半认真地述说她的理由,“我已回上海陪爸爸过了几个元旦,今年理所当然在悉尼陪妈妈啦!而且,买房、搬家是大事,作为家庭的一份子,我哪能不参与呢!再说,我明年就升大三了,不能太贪玩,这个假期我准备出去打工赚钱,如果能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没有工资我也去做,体验社会生活、积累工作经验嘛!”
“嗯,想法不错,我的女儿总算长大了!”灵月高兴地表示赞同。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但几天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那天,灵月下班回家,从信箱里拿出一封上海来信,觉得有点异样。大号信封上有两个人的笔迹,收信人安安的姓名显然出自于岳青的手笔,而写自己姓名的笔迹看着眼熟,但她一时没对上号。隔着信封捏上去,里面似乎是圣诞卡之类的东西,但现在收到圣诞卡似乎还早了点。进了家门,灵月用裁纸刀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抽出的却是一份装饰精美的结婚请柬,里面还夹了一张信纸。
灵月默默读了一遍,然后进卧室递给女儿,说:“安安,你爸爸要在元旦结婚了。”
“真的?”正在看书的安安马上抬起黑亮的大眼睛扫了母亲一眼,然后接过请柬打开看了一下,不由惊呼道,“唷,新娘怎么会是方宁阿姨?”见母亲没有回答,她马上省悟到什么,连忙闭上嘴,展开信纸默默读着。
灵月反身走出卧室,穿过客厅走进阳台,眼望着碧蓝的晴空陷入了沉思。往事不由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岳青?那个土头土脑的乡下人?嗨,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个岳青是单相思吧?……你要是嫁给他,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不行,不行!你不是当真的吧?…… 想象一下,我的婚宴上,你们都带着男朋友,而你的那位是那个土包子…… 哎唷,我肯定昏过去的……”
“大马的条件不知比吴某人好多少倍,你怎么就这点出息?到底还是让那个土包子死乞白赖地追到手了……”
改革开放后,让吴岳青有机会施展了他的精明才干,也使方宁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但前几年,她对他的评价基本上也还是夹带着妒忌的冷嘲热讽:
“没想到,当年那个土头土脑的吴岳青,今天居然如此成了气候…… ”
“如今谁还敢小看你那位啊!吴总经理现在管着一大帮子上海人,这世道真是颠倒了!”
“在这原始资本积累阶段,社会上真正发财的大多是从监狱几进几出、善于投机钻营的不法之徒,赚的尽是脏钱、黑钱,咱们一般人学还学不来!岳青到底跟我们不一样,他是一学就会,恐怕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
通过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从鄙视到佩服,从嘲弄到心仪,似乎可以折射出中国社会这二十年的变迁…… 世道大变了,而人心的变异似乎更是迅捷无常啊!
“妈妈,爸爸在信中要我回去参加他的婚礼,你看我该怎么办?”安安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阳台,这时揣摩着母亲脸上的表情试探着。
灵月回过脸,看着女儿说:“去吧,代我祝贺他们。”
“那你又要一个人跨年了……”
灵月在女儿充满歉意的脸蛋上轻轻吻了一下,含笑说:“没关系,我喜欢清静。孤独让人享受呢!”
事情就这样重新定下了。但是,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安安准备去订机票的当口,一个电话又将她们的计划打乱了。灵雪在电话中告诉妹妹,袁振亚因贪污渎职罪,被拘留审查了。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差点把灵月打懵……振亚贪污渎职,有这种可能吗?她无法相信,这肯定是搞错了!灵月打电话去阿兰店里,振华显然毫不知情,她便没有声张。当晚,灵月失眠了,脑海中浮现的尽是振亚诚实、憨厚的脸。考虑再三,她决定随同女儿一起回上海一趟,把事情搞搞清楚。
临行的前一天,总算把买房、贷款等手续办妥了。灵月回到家已近黄昏,安安告诉她,有一位姓顾的先生从印尼打来电话,说有急事找孔小姐。
“印尼,顾先生?…… 噢,他留下回电号码了吗?”
“没有。”
想来是裴士文的小舅子,他会有什么急事找自己呢?明天一早就要赶去机场,可到现在行李还没打点呢…… 没办法,不去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