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
有一天快下班时,金连娣风风火火跑进更衣室对灵月嚷道:“小孔,你的电话,怎么打到车间主任那里去了?快去接!”
灵月走进这间原来的车间革委会办公室,杨主任笑吟吟地把话筒递给了她。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沉稳的声音:“是小孔吗?我是老常。你还记得我吗?”
“老常?”灵月愣了一下,突然惊喜道,“你是曾下放到我们保养组劳动的常师傅吗?”
对方笑着说:“你还记得我啊,听说你回车间了,近来好吗?”
“我?还好……”灵月心里泛起一点酸楚,但马上忍住了,说,“常师傅,我已成家,并生了个女儿。那时碰不到你,没法请你吃喜糖。”
“噢,祝贺你了,小孔!你爱人一定是个很出色的小伙子吧?”
“哪里……”灵月支吾着,马上反问道,“常师傅,你现在好吗?”
“我还可以,去年调到纺织学院工作了。”
“噢,那你一定是平反、复职了吧?该我为你道贺呢!可我……”灵月黯然住了口。
老常说:“小孔,我今天碰巧有事回厂里来,顺便问起你,了解了一点你的情况…… 我想问问你,愿意到我们学校来工作吗?”
“啥?常师傅,你说啥?”灵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常解释道:“我们学院是新筹建的,现在正从高教、纺织系统抽调一些人过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愿意来学校工作吗?”
灵月看看对面的杨主任,又对坐在旁边正斜眼瞟她的王副主任瞥了一眼,然后背转身轻声问:“这可能吗?”
“我想可以吧,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啦,常师傅,太谢谢你了!”
老常顿了顿,又说:“不过,安排干部的职位恐怕有困难,如果让你当个图书管理员之类的,对你多读点书、长点知识,肯定会有帮助。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我一直记得……”灵月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老常在电话中叮嘱道:“小孔,办理调动需要一点时间,不要心急,耐心等待吧!”
灵月挂上电话,只听杨主任笑着问:“你跟老常很熟吗?”
灵月摇摇头,回答说:“算不上很熟。”
“不可能吧,小孔肯定没说实话。”王副主任居然摇晃着他那颗谢顶的脑袋,佯笑着搭起讪来,“老常现在升职调到大学当副校长了,她回厂不忘关照你,要说你们之间没有特殊关系,谁信啊?”
长期的阶级斗争、政治运动使疑忌、戒备等阴暗心理不断滋长,人们心灵间的坦诚相待成了稀缺物品。即便是灵月,对今天这个电话也感到非常意外,有点恍若梦中的感觉。自己跟老常之间确实谈不上深交,充其量不过是特殊年代的萍水之缘罢了!突如其来的电话传递了一份真挚的关爱,让灵月内心不由感激莫名……
命运的无常有时宛若天上的云彩,变幻莫测。两个多月后,调令下来了。孔灵月心情复杂地告别了这家工作了十年的纺织厂,到大学当了一名图书管理员。
二
这是一所在百废待兴的大形势下新创办的大学,规模不小,但校舍只落成了一半。第一届新生已开始入学上课。图书馆大楼竣工不久,随着大批书籍的到来,灵月作为图书馆的早期工作人员,投入了开创阶段最繁琐的整理、编码工作。
不久学校放寒假了。为了赶在新学期方便学生借书,图书馆规定每人暂时先轮休一周。这对于刚从工厂调来的灵月无疑是雪中送炭,让她有暇重新安排了一下家庭生活,也使姨妈轻松了几天。
新学期开始后,图书馆的运行渐渐走上了正轨。调来学校已近半年了,但灵月一直没有机会碰到老常。去年,听说她出差去了北京,今年开学后,作为专抓教学的常务副校长,为了扩大师资队伍、提高全校教师的素质,她带着几个人到社会上挖掘、招聘人才去了。
那天,灵月正专注伏案编写着图书目录,夏馆长走过来对她说:“小孔,常校长请你到她办公室去一下。”
“常校长?”灵月的脑筋一时没有拐过弯来。
夏馆长五十岁左右,是个做事认真负责的知识分子。他微笑着对灵月点点头,告诉她说:“常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大楼302室,快去吧!”
“噢,常……”灵月恍然大悟,连忙笑着谢过夏馆长,起身来到校长办公室。推门进去,只见老常一人坐在办公桌后正阅读一份文件。灵月不由心情激动地叫了一声:“常校长!”
略显疲惫的老常闻声抬起头,看见灵月笑道:“是小孔啊,快进来!”
灵月几步走到办公桌前,真情毕露地说:“常校长,我一直想谢谢您调我来学校,但一直碰不到您……”
“谢什么?”老常打断她,示意她坐下,问,“工作好吗?对学校还适应吗?”
“很好,一切都好……”泪水涌上了灵月的双眼,她顿住了。
“别哭。”老常注视着她,语气诚恳地说,“厂里对你的处理也许让你感到委屈,但过去的事就别去多想了。我们国家结束了一段愚昧的极端岁月,如今要以理性和知识开创未来。知道什么是当务之急吗?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年时间,如今有多少事情等待着我们去做啊!记得去年,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一次招生,那么多人前来报名,年龄跨度相差十几岁,这是文革累积下来的整整十几届学子呵…… 学校刚建立,事情一大堆,需要我们大家一起埋头苦干、开创局面。小孔,一切向前看吧!我想,至少你现在的工作环境比起在工厂时条件要好些。我还是那句老话,有机会多读点书,学点专业。社会转型时期,各行各业都急需人才,这就给你们年轻人提供了多方面的机会,懂吗?”
灵月点点头,心里却有点黯然。她何尝不想多读点书、学点专业,以适应形势的变化和要求。但这需要时间和精力,就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了家庭孩子的拖累,白天要工作,下班回家就像打仗似的…… 她不想对老常唠叨这些,便转换话题问道:“听说您前一阶段出去招聘人才了,有收获吗?”
“嗨,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挖掘到十几个很不错的人才!”提起这事,老常显得十分感慨,告诉灵月说,“这次出去招聘让我感触很大,也有很多启发。说起来真是难以相信,这是些长期沦落在社会底层的人,上星期,他们来学校报到以前,有的在街道清管站扫地、有的在生产组当勤杂工,还有几个一直没有工作…… 他们个个都出身不好,文革中家庭受到很大冲击,被摒弃于社会之外。但他们没有被命运压垮,而是不问世事,埋头苦读了几年书。到如今,一个个都是自学成材、学有专长,成了当今国内不可多得的社会精英。遗憾的是,有不少专业人才已被其他高校捷足先登挖走了。”
灵月听着,内心有点震动,这些人似乎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这十年来,满眼所见,除了革命造反、兴风作浪之辈,大多为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之众。社会上还真有这种遁世避俗、独善其身之隐士能人啊?她忍不住由衷钦佩道:“他们真了不起!”
“是啊!”常校长点点头,说,“受他们的启发,昨天校务会议上通过了我的一项提议,为提高全校教职员工的文化知识水平,决定创造条件鼓励大家自学成才。所以,从下星期起,有志于进修的全校职工,只要得到本部门领导的批准,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报名听课,不过每天上班时听课的时间不得超过两节课。期末时可以参加自学考试,获得相关的文凭。”
“真的?太好啦!”灵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对于自己来说,真是个太难得的机会了。她笑着对常校长保证道:“我一定报名参加,努力学习!”
常校长对灵月又像对自己说:“是得努力,还要加倍努力。时不我待,事不我待啊!”
三
第二天中午,灵月从学院食堂吃过午饭出来,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孔灵月!”
灵月扭头一看,是一位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的男子。只见他白皙的脸上挂着一副眼镜,一件浅蓝印格衬衫束在一条深灰西裤里,站在和煦的阳光下,颇有点清新脱俗、玉树临风的感觉。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突然又惊又喜:
“裴……裴士文!是你吗?”
“是我……”裴士文显得十分激动,快步迎了上来。
十几年不见,裴士文已从一个少年成长为成熟男子了,尽管五官相貌变化不是很大。灵月问:“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工作?”
“我不晓得你在这里…… 我一直找你,但你搬家了。”
“那你是……”
“我是上个星期刚来报到的新教师。”
“噢,你就是人才、精英?”灵月猛然抓住他的手臂,惊讶地上下打量着他,似乎要重新认识一下。
裴士文被她看得脸红了。
“你在哪个部门,教啥科目?”
“我在外语系,教英文。”
“太好了!”她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揪着他的衣袖,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松开手,笑着问道,“吃过午饭了吗?”
他点头说:“吃过了。刚才就是在食堂里意外看见你,我差一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有好多话要问你呢,来,咱们到那边坐坐吧。”灵月领他到食堂旁边一个背阴的台阶上坐下,“裴士文,自从那次陪你妈妈去医院看病后,一直没再见到你。我后来经过你们家几次,但发现你们不住那里了。你们搬到哪里去了?你妈妈好吗?”
裴士文低下头,说:“我妈妈已经去世了。”
灵月歉然道:“哦,对不起!”
裴士文抬起头,笑笑说:“没关系,已经好几年了。她老人家走得很安祥,这多亏了韩校长帮忙。”
“韩校长,韩庭耀?”灵月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士文告诉灵月,那天晚上,灵月跟韩庭耀离去后,他让母亲睡下,自己心里却十分凄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夜深了,突然有人轻轻敲门,他胆战心惊地开门一看,竟是韩校长。他喜出望外,像见到了救星。
韩庭耀进了车库,马上关上门,低声问:“你想想看,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你妈妈安静养病的?我马上送你们走!”
裴士文搔着脑袋,半天也想不出个好去处,汗都急出来了。
裴母并没有睡着,这时叹着气,说:“谢谢韩校长,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唉,实在是没地方可去。我的那些亲戚朋友家家都在遭难,我也不能再去连累他们…….”
韩庭耀却说:“再想想,有没有外地或者乡下的?最好是乡下。”
“乡下?”裴士文突然想起从小把自己领大的奶娘苏妈。文革一开始,她被迫离开裴家回了浙江乡下。刚回去还来过一封信,邀他和母亲过年到乡下去玩…… 他对母亲说:“妈妈,我们可以去苏妈家啊!”
“对啊,我差点忘了。”裴母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首肯道,“苏妈心肠好,又疼你。”但她马上又忧心忡忡起来,“可我没有她的地址,通讯录都被抄走了。”
裴士文傻了眼。他想起那封信,信封上兴许有地址,但愿这封信没被抄走。他手忙脚乱地到处翻着,急得手脚都发抖了。好在地方不大,东西也不多,他终于在自己一只旧书包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封信。他抖开皱巴巴的信封,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来信地址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当晚,韩庭耀用三轮脚踏车把裴家母子送到火车站,并帮他们买了两张去乡下的火车票。
“苏妈看见我们去投奔她,高兴得不得了。几年来,我们吃她的、用她的,生活虽然清苦,但是很安定,直到母亲去世……”他说完低下头,思绪仍然沉浸在往事中。
“哦,原来你们去了浙江乡下,怪不得不见你人影。那后来呢?”
“后来,苏妈腾出一块自留地,将母亲下葬了。我一个人回到上海才知道,你们都已经不在学校,韩校长竟然也离开了人世……”他说着喉咙口抽搐了一下,哽住了。
灵月回想起韩庭耀临死前的悲惨情景,心里也不由难过。陪着他默哀了片刻,她问:“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学的?”
“那倒不是。”裴士文告诉她说,“苏妈家是山区小村,几乎与世隔绝。村里有一个姓褚的老人,年轻时到英国留过学,反右时戴了帽被遣回老家。他原来是专门研究历史、哲学的,很有学问,喜欢跟我说说话。我看他孤苦一人,同是天涯沦落人,也就常去看看他,和他聊聊天。他穷得常常吃不饱饭,却珍藏着两大箱子书籍,里面很多还是英语原版书。他给了我很多教诲,临终前,还把这两大箱书都送给了我,使我获益匪浅。”
“噢,原来你还有这段奇遇!”灵月不胜感叹。
“是的,韩校长、苏妈和褚老对我都有大恩,我欠他们太多了!但让我终身抱憾的是,韩校长和褚老都已作古,使我今生无法报答……”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涌了出来,他连忙摘下眼镜,用手绢蒙住了双眼。
文革结束后,全国的右派大多摘了帽、平了反。前年,区里和学校也召开了大会,隆重为韩庭耀等人彻底恢复了名誉。愿这些亡灵都安息吧!
裴士文擦干眼泪、戴上眼镜,渐渐恢复了平静。
灵月关心地问:“你现在住哪里,成家了吗?”
“我一个人住在一个亭子间里,是区房管所临时分给我的。”他抬眼看着她,变得有点结巴,“我……回来后就、到处找你…….”他的眼中有一股异样的光彩,似乎在告诉灵月,他的心始终没变。
灵月连忙把自己这十多年来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下,然后说:“我已结婚,并有了一个女儿,她叫安安。”
“噢,”裴士文慢慢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看他孤寂、失落的样子,灵月心里有点抱歉,也感到诧异,世上居然真有这般痴心的人么?但愿他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四
去年夏天时,振亚的父亲曾来信告诉妻儿:中国的政策放宽了,允许港澳同胞回大陆探亲。他最近正在申请办理入境手续,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和家人一起在上海共度中秋佳节。但此后便没了音讯,一家人从兴奋的期待变为焦虑的不安,接连写了几封信寄往香港。将近一年后,终于有了回信。但信不是振亚的父亲寄来的,而是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来信十分简短,只是通报说,父亲已经中风去世,并跟家母合葬在一起。他身后没有留下什么遗产。
袁老师在急诊室躺了一夜后,灵月才得到消息。那天,她下班匆匆赶到医院,振亚和振华正陪在母亲身边。
袁老师脸色晦暗、沉默寡言的。掌灯时分,针吊完了,医生开了点药,说可以出院了。灵月便和振亚姐弟一起护送袁老师回家。
到门口,听见堂屋里传出小孩的哭闹声和一个女人的叫骂声。袁老师摇头叹了口气,任由振亚和灵月扶她进屋到床上躺下了。振亚的嫂子小丁正抱着两岁多的女儿站在屋中央,这时满脸不高兴地对着厨房嚷道:
“喂,吃饭的人回来啦!你饭烧好了吗?”见振华在天井停好自行车进来,便把女儿朝小叔怀里一送,自顾自在桌边坐下了。
振国端着一只锅子从厨房进来,把锅放在桌上后径直走到床边,柔声问道:“妈妈,你好点吗?”
袁老师微微点了点头。
振国从锅里舀了一碗菜粥端给母亲,说:“先喝点粥吧!”
振亚抱过小侄女,让弟弟到弄堂口的饮食店买了一大包热气腾腾的肉馒头回来,先拿了一个给侄女,然后笑着说:“肚子都饿了吧!来,吃馒头,再喝碗粥。”
灵月告辞道:“袁老师,你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吃个馒头再走吧!”
“不了,家里等着呢。”
灵月正要出门,不料小丁却一把拉住她,嚷道:“你别走,帮我评个理。他们一家人全都欺负我呢!”
小丁的突然举动让袁家人一个个都愣住了。灵月扫了大家一眼,心里便有点数,笑道:“小丁,别开玩笑了!袁家连一个会吵架的人都没有,怎么会欺负你,只怕是你欺负振国哥吧?”
“呸!他连话都不让我讲,我还敢欺负他?”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振国的脸上,“你叫他把前天的事讲出来听听!”
振国的脸色有点难看,忍住气说:“你替我少说两句好不好?先喂玲玲吃饭吧,也让妈妈安静休息一会。”
小丁不听,冷笑道:“哼,我真不明白,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为啥就不敢说出来?你爸在香港是老板,死后肯定有遗产,为啥要放弃?你们要放弃,我和玲玲还不肯呢!我们有权去要吧……”
见母亲紧闭双眼、脸色惨白,振国急得额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瞪着老婆喝止道:“你怎么又提这事?快替我住嘴!”
“你才替我住嘴!”她的声音至少比他高了八度,“想不让我发声音,除非我死了!”
“袁老师病着,有啥事以后再说吧。”灵月息事宁人地劝了一句。
小丁横了她一眼,不满道:“哎,你别和稀泥好不好,总要讲点道理吧!我就是弄不懂了,有钱不拿猪头三对不对?况且,这钱拿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家都有份嘛。可是这家人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不懂,老的说,我独力抚养三个孩子,都熬过来了;小的说,我们从小没有父亲,也苦惯了…… 这些话怪吧?人都死了,你们熬不熬、惯不惯的,他都不会来了。但遗产他带不走,为啥独独便宜那个龟儿子?你们要面子,面子值几个钱呀?还是怕他?但我不怕,我可以帮你们去要啊……”
振华打断她说:“香港来信说得很清楚,我爸没留下遗产。”
“你们这就相信啦?那不明摆着是他想独吞嘛!”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想去争。而且这事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哪能跟我没关系?”
“我们袁家的事,请你少操心!”
“好啊,听听!钱还没到手,就已经想把我撵出去啦?”小丁一跳八丈高,满脸抓住把柄的腔势,咄咄逼人地嚷道,“难道我不算袁家的人吗?”
“对不起,算我说错了。”振华憋得满脸通红,忍住气恼反问道,“难不成你是看中我爸在香港,才嫁给我哥的?”
“哎,是又怎么样!”小丁竟然双手叉腰承认了。
“小华别乱说。”振亚看见哥哥霎时气得发青的脸,连忙央求道,“气头上的话是不作数的,大家少说两句吧!”
“对,小赤佬懂个屁?我跟你缠不清!”小丁撇下振华,对大家继续振振有词道,“这种事是不能拖的晓得吗?要打官司就得马上行动,不然夜长梦多就来不及了。你们怕事不敢出面的话就由我作代表好了,我保证帮你们家把遗产夺回来!”
“你给我滚!”振国瞪着妻子,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
“你,这么凶?”小丁显然还是第一次看见丈夫这样发火,一时有点惊恐。但马上就哭叫、撒泼起来:“你这个没用的男人!我好心好意帮你们,你竟这样待我?算我瞎了眼,嫁给你这种烂污瘪三!嗬嗬嗬……”她大声哭着冲上楼去了。
灵月那天在袁家呆到很晚,直等振国父女上了楼,听听没有什么动静,似乎都睡下了,才和振亚一起出来。两人推着自行车并肩走了一段。
灵月说:“振亚,你路远,快上车吧!”
振亚忧心忡忡地说:“我实在放心不下妈妈,还有哥哥……”
灵月安慰道:“幸亏振华回来了。”
振华属于上山下乡知青中最晚返城的一批人,最近总算被分配到菜场工作。前年,袁老师退休时,袁家曾起了一点风波。按照振国的意思,母亲退休,就让振华回上海顶替。但小丁坚决不同意,袁老师和振亚都感到难以表态。可是振华回来一听此事,马上就说:“应该让哥哥顶替。哥哥文化程度高,进学校可以当老师。我去只能当校工,不划算的。”
“不行!我怎么能让你仍呆在江西吃苦,我还算你哥么?” 振国说着连连摇头,不肯接受。
振华却笑着说:“哥,你放心,我壮得像头牛,再苦也不怕的。”
这事就在兄弟俩的相互谦让中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照理说,小丁应该感谢小叔才对,可是她欺负小华老实,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也别太担心了。”灵月想了想,说,“我住得近,你家有事就打电话给我,我先过来看看。”
“好吧,谢谢你。”振亚说着骑上车,两人各自回家了。
此后,小丁常常在家无事生非,骂人闹事。半年后,袁振国旧病复发了……
五
灵月得到夏馆长的批准,选择了英语专业,每天坚持旁听两节英语课。一段时间下来,全校教职员工火爆了一阵的自学热潮逐渐降了温,许多人打了退堂鼓。学校也根据某些职工借学习之名、擅离工作岗位的不良情况作了一些新的规定,对旁听生制定了考勤、考核等相关制度,规定两次缺课或考试不合格就取消旁听资格。
灵月学习很勤奋,上课以外,平时还常常向裴士文请教。裴士文也有空就上图书馆来,除了借书还书,还顺便对灵月作些辅导。
有一天午饭后,灵月从食堂出来,裴士文等在门口递给她一小包东西,说是他父亲和姐姐从海外回来,特意要送给他女朋友的。
“你晓得我没有女朋友,这些东西放着也没用,算我送给安安吧!”
“不,这哪行啊?”灵月不肯收。近来,裴士文来图书馆,灵月发现同事们的眼光已有点异样,使她意识到自己和他的交往过密了些。旁人有些议论还在其次,她更担心引起他不必要的误会。
校舍第二期工程正在建造中。由于下雨,工地上没有人,两人走进一个堆放建筑材料的凉棚。收起伞,灵月笑着问:
“噢,你姐姐回来啦?我记得她在文革前就去美国留学了,好像还会弹钢琴。”
“你记性真好。”裴士文站住脚,面对灵月说,“她已在美国成了家,跟你一样也有一个女儿。”
“她回来是探亲吗?”
“嗯,她在国内的亲人也就我这个弟弟了,她要我去美国读书。”
“那很好啊,许多人想出国苦于没有门路。”灵月鼓励道,“听说全市英语托福考试,你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名,比那些正规外语学院毕业的教授、讲师都出色,我还要祝贺你呢!”
“你都知道了?” 他仍像在中学时那样腼腆地笑了笑,低下头说,“可我没有学历,现在正读夜大,想拿到学士学位后,再出去读研究生。”
“哦,你在读夜大,还瞒着我?”
“没有……我刚读了半年多,忘记告诉你了。”他抱歉地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你才是应该进一步深造的人才。看你现在学英语,进步真快!记得以前在班里,你总是优等生,作文还常常拿到年级里去宣读。”
灵月情绪低落地摇摇头,说:“别提了,进一步深造恐怕要等下辈子了。”
“为啥呢?”他不解地问,“我们现在正规大学不能上,但有些业余大学质量还是不错的。”
灵月苦笑道:“我有家庭、孩子的拖累,下班后忙家务还来不及,哪有时间读书啊?除非让我白天脱产学习。”
“据我了解,中央电视大学有脱产、半脱产的课程。”
“可我打听过,都是理工科的,我不喜欢。”
“听说明年要增开中文专业了。”
“真的吗?”灵月惊喜道,“那我一定去报考。”
裴士文凝视着她,说:“你一定能考上!”
“谢谢你的鼓励。”灵月避开他的目光,问,“你父亲也从国外回来啦?我以前好像没听你提起过。”
裴士文垂下眼帘说:“是的,他一直住在印尼,是经商的。我还没出生,他就离开中国了。他这次回来,也是我们父子第一次见面。”
“噢,你的情况倒与振亚家相似…… 你爸爸、姐姐肯定为你找对象的事着急吧?”她看着他清俊的脸,诚恳地说,“裴士文,你人好,条件又那么优越,肯定有很多追求者。听说咱们学校也有几个女孩子对你有意思呢,希望你早日遇上合适的,把终身大事办了。”
“你说话的口气倒跟我爸爸、姐姐一个样。”他苦笑了一下,扭头望着远处,过了一会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会考虑的。不过,这包东西你先收下吧!”他说着,把东西朝灵月手中一送。
灵月连忙退后一步,正色道:“这包东西是你的长辈让你送给女朋友的,你怎么可以送给我呢?你应当留着,等以后选定了对象,就送给她!”
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手中的包滑落到地上,喃喃说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把你看做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这不可以吗?”
灵月帮他拾起包,拍掉沾在上面的泥尘,然后塞到他手中,笑着说:“我们是老同学,现在又是同事,当然是好朋友啦!我还想给你介绍对象呢!”
“噢……谢谢,不用你费心了。”他接过包,顾自转身离去了。
此后,直到学期结束,裴士文没再上图书馆来,平时不期而遇时也会装作没有看见她的样子,让灵月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直到寒假过后,灵月在学校碰见他,像没事人那样主动打了几次招呼后,两人的关系才慢慢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