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
秋收过后,岳青父母来了信,要儿子把婚礼从元旦改到春节,并且一定要由男方家庭在乡下先办喜酒。
父亲有点不解,母亲解释道:“乡下人,儿子结婚是大事,况且岳青是独子。女孩子嫁出去就是男家的人了,所以一般都由男方做主。”
父亲不以为然道:“现在移风易俗,怎么把乡下的一套搬出来了?” 但考虑到灵月今后与公婆的相处,便没有多说。
为了方便起见,全家听从母亲的安排,于小年夜跟岳青一起回了乡下。
大年三十上午,灵月跟着岳青到他家祖坟和姨父的坟上祭拜了一下。回来路过阿全家的坟地时,她站住了。前面两个新坟里躺着的应该是阿娟父女。
“阿娟妹妹,严冬过去了。你若能再熬一下该多好……”灵月心里叹息着,双眼湿润了。
阿全去年已娶亲,那女人的长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姨妈说,阿全家里的景况能讨上老婆就是万幸了,要不是那女的看上阿全,女方父母还不同意呢。听见岳青在背后催促,灵月对着坟头鞠了一躬,默默祈祷着:“先人地下有知,保佑阿全、阿洪吧!”
岳青家布置了一个临时新房,姨妈家便权且充当了娘家。两家土屋门里门外贴满了大红喜字,把姨妈直乐得合不拢嘴。
大年初二那天,吴岳青终于如愿以偿,与孔灵月完了婚。
酒筵在屋里屋外一共摆了十几桌。村上几乎每家的男主人都上了席,女人们在厨房内外帮忙洗烧、端菜。孩子们东一群、西一伙的,一边追逐游戏,一边瞅着机会伸手到桌上抓东西往嘴里送。乡邻们与新娘父母毕竟不熟,都纷纷向岳青娘老子和姨妈敬酒道喜。
良辰吉日正赶上晴朗无风的好天气,冬末初春的阳光照得门前暖烘烘的。喜宴从中午一直延续到傍晚,鞭炮声、喧嚣声此起彼伏,闹得灵月头疼、心烦,但见姨妈满脸生辉、欢天喜地的样子,也就不计较了,但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鲁迅先生辛辣幽默的调侃:婚礼,无非是两个人同居的广告罢了!
回上海后,新婚夫妇又在淮海中路一家饭店摆了四桌喜宴。岳青厂里的师傅和小兄弟们占了一桌,其余三桌是孔家亲友,岳青父母和姨妈也从乡下赶来参加了。灵月不喜铺张奢华,所以婚礼一切从简,连伴郎伴娘也没安排,只是事先关照灵泉必要时帮岳青挡挡酒。其实这也是多此一举,事后新郎告诉新娘说:
“喝酒我不怕。当兵时在北方呆了几年,喝的可都是高粱酒,练出来了。”
那天,已经有了身孕的振亚挺着微凸的肚子,和裘斌一起真诚地祝贺:“灵月、岳青,祝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方宁却在酒筵一开场就扬言,今日不灌醉新郎,势不罢休!她把女儿丢给振亚,瞅着机会就拉着祝小东一起,轮流上阵跟岳青拼酒。论酒量,方宁算得上是女中豪杰,但始料不及的是,岳青竟是海量。眼看方宁和祝小东都快撑不住了,而他却仍像没事人似的,眼含一丝狡诘,主动与方宁频频举杯、反攻倒算。
方宁不肯服输,斜睨着一双丹凤眼话越来越多:“吴岳青,你老实交代,到底给孔灵月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拥得美人归?什么青梅竹马?太便宜你啦!我不服气!来来来,咱们再干一杯,看谁先、先倒下……”
振亚怕她真发酒疯,更怕她说出让新郎难堪的话来,便让裘斌帮着灵泉一起,连哄带骗地把她架开了。
那几天,岳青娘睡在新房外面的沙发上,他爹打地铺,姨妈仍然住在妹子家里。公婆准备回乡下的前一天,灵月回了娘家,心里却感到有点为难,岳青的要求怎么向姨妈开口呢?不料,姨妈却识趣地说在前头了:
“月月,我明天跟你公婆一起回乡下去。等你们有了小孩,我再来上海帮忙。不然,你们平时上班,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做,要闷坏的。”
灵月有点愧疚,抚着姨妈的肩膀,点头应允了。
二
春暖花开的时候,神州大地冰封了十年的文化园地也开始复苏。书籍、电影一批批解禁,戏剧舞台八个样板戏一统天下的局面也终告结束了。
写作组已经解散,灵月的小说稿作为四人帮文艺路线的畸形产物,经严厉批判和绝对否定后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箱。年中时,上级派驻进厂的工作组宣布了受四人帮重用人员下放车间边劳动、边说清楚的名单,其中包括已被开除出党、撤职查办的小陆子等造反派头头,以及被选拔进局组织部工作不久的何畏等四人帮的新生力量…… 而孔灵月的大名也在里面。
落到如此境地,灵月没有想到,也感到难以接受。前几天刚去医院检查,证实自己已有两个月的身孕。灵月体质差,妊赈反应很大,整天吃不进东西,一直反胃呕吐。她的心绪恶劣透了。
明天就要回车间了。数年来,人事沉浮频繁,但王副主任却像不倒翁似的,依然稳坐在他的宝座上。只要一想起他那副嘴脸,灵月就会感到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原来写作组所在的三楼已成了局工作组驻扎、办案的地方。灵月走进接待室,想为自己作点申辩。接待人员审视着她,冷漠地说:
“让你先回车间劳动,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时间长着呢,你到底有没有问题,以后总有机会说清楚的。”
自己的情况怎么会跟小陆子他们一样呢?厂里总该有人了解情况,为自己说说话吧?然而,正处于整顿、改组各级领导班子的关键时刻,原来的那些干部有的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有的正忙于改弦易辙、与老领导划清界限……
灵月想起了老席,他最了解情况,应该能帮自己澄清一下吧?打听了一下,老席平反后就调到局里工作了。她拨通了局里的电话,但没法找到老席,总机说,新调上来的人都办学习班去了。
全国的大学正恢复高考,灵月犹豫再三,拨通了上海戏剧学院小史的电话。小史刚毕业,正值文教系统青黄不接、人才严重紧缺的当口,这届文革中唯一通过考试入学的毕业生,命运的眷顾使全班十九个人个个成了各方急需的栋梁人才。同学们大多被分配到文化局、电影局搞文艺创作,小史和另外两个人留校当了文学系的教师。前几天,她给灵月来过一个电话,说最近被临时抽调到学院的招生委员会工作,忙得要命。她在电话中热情动员道:
“小孔,今年再来报考我们学校吧。当年你的考分比我高,是我班女生的第一名哎,却错失了机会。今年你来报考,我第一个就录取你!”
电话接通了,那头响起了小史的声音:“小孔啊,你想通了,要我代你报名对不对?我还怕你看不上我们学校,要报考复旦、北大呢!”
灵月支吾道:“但、我怀孕了,可以报考吗?”
“哦,这恐怕有点问题……”
灵月为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怀孕而感到懊恼,但转念一想,即使没有怀孕这档事,政审能通过么?只听小史说:
“你别急,我帮你打听一下。你的肚子现在看得出来吗?报名表上暂时不填不知能否混过去?”
“考生还需通过政审吗?”灵月轻声问。
“那当然,不过条件比以前宽松多了。一般人,即使有点问题,只要确有才华,都可酌情录取。只有被四人帮重用的人员是一定要严格控制的。据说重新上台的老干部特别担心文革青年翻天,所以唯独这条没得商量。这跟你不搭界吧?当初不让你上大学,说明你没被重用嘛……”
可如今自己偏偏就成了被重用的爪牙了,可笑啊!灵月感到一阵恶心,连忙扔下电话跑到痰盂边,把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吐了出来。回到电话机旁,只听小史在焦急地嚷着:
“小孔,你怎么了,生病啦?”
灵月擦擦嘴,喘口气说:“不要紧,是妊赈反应。”
“我下班来看看你吧。把你的地址告诉我,吃了你的喜糖快半年了,还没上你新房贺喜呢!”
“不用了,你忙……”灵月连忙婉谢了。如今两人的境遇似有天壤之别,自己还有何喜可贺呢?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一脸晦气的何畏碰巧坐在灵月对面。在上午的全厂批判大会上,他已低头哈腰站了两个多小时。与他相比,自己的处境还不算太惨。见他瘦了一圈的脸,灵月低声问:
“日子不好过吧?”
“还撑得住。”他努力装出不在乎的样子,见没人注意,小声说,“从老运动员那里取了经,挨斗时,缩着头,脖子就不那么酸了。”
如此境遇,他居然还有幽默感。以前不经意间曾听老席对人议论过,何畏这人城府深,不可等闲视之…… 灵月低下头说:“我还怕你想不开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苦笑着说:“我的名字何畏,是文革初期自己改的,革命人无所畏惧的意思。但说实话,我现在却感到人生途中有太多无法预测的陷阱,着实可畏!”
灵月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一点没有胃口,但为了肚中的孩子,还是勉强扒了几口饭。突然,食堂另一头起了一阵骚动,几个女工正在劝慰一个哭得呼天抢地的老太太。听旁边的人说,那是小陆子的母亲,原是厂里的老工人,文革前退休,让不喜读书、顽皮捣蛋的儿子顶替了。上午来厂里领退休工资时,看见儿子在台上被人揪斗的熊样,她无论如何想不通了。
“……我那苦命的儿子哎,他犯了什么法?嗬…… 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崽子啊……”
看着老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捶胸顿足的样子,灵月打消了为自己申辩的念头。原先为把自己与小陆子列为同类而感到的憋屈在渐渐消散,心里只剩下了担忧:明天回车间劳动,不知要面对多少压力和困境,自己怀孕的身体能挺得住吗?…… 孩子啊,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三
身心是那么的疲惫,犹如一叶孤舟在茫茫大海中任凭风吹浪打…… 她渴望躲进避风港,靠着爱人坚实的胸膛,让心灵得到慰藉,身体得以静养……
灵月被开门声惊醒,突然亮起的灯光刺得她一下子睁不开眼。下班回家,她觉得不舒服,在沙发上靠了一下,不想迷糊过去了。天已完全黑了,哦,是岳青回来了。她想扑进他的怀里向他倾诉心中的忧愁,但揉揉眼睛,却发现进来的不是岳青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他厂里的三个同事。
“晚饭烧好了吗?”岳青劈脸问着,然后把手上提着的两瓶酒和几包熟菜放到了桌上。
三个年轻人笑着嚷道:“小孔,我们给你道喜来啦,岳青今天荣升科长了!”
“噢,对不起!”灵月站起身抱歉道,“饭还没有烧呢。”见岳青皱起了眉头,她对客人笑笑,招呼道,“你们请坐,我先失陪了。”
在厨房硬撑着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汤,米饭也好了。她端上桌,觉得一阵恶心反胃,便到里间床上躺下了。
客人们纷纷表示歉意:“小孔今天身体不舒服,我们还来打扰,真不好意思。”
“没事!” 岳青摆摆手,满脸生辉地说,“我爱人有喜了,她这是有点反应。”
“哈,岳青要添丁啦?真是双喜临门,值得庆贺!来,干杯……”
送走了客人,夜已深了。岳青进屋问了一句:“月月,你感觉好点吗?”说罢便在灵月身边躺下了。
灵月坐起身,把自己在厂里的境遇对丈夫简单叙述了一下。岳青闭上的眼睛睁开了,有点吃惊地问:“把你列为说清楚对象了?”见灵月点点头,他皱起眉头想了想,安慰道,“月月,别担心!你一不是造反派,二没有参加过打砸抢,三没整过老干部。应该说得清楚的。”
“可是,他们要我明天就回车间劳动……”灵月双手轻捂着肚子,担心得流泪了。
岳青坐起身,搂着她劝慰了几句,然后打着呵欠说:“那你更要当心身体了,早点睡吧!”
灵月下床去了一趟厕所,回进房,却见岳青已经睡着了。她在他身边躺下,听着他均匀的鼾声,却睡意全无。黑暗中,心里孤立无助的感觉在渐渐膨胀扩大,她起身坐到窗前,独自伏在书桌上,禁不住泪如泉涌、嘤泣不已……
夜深人静,一声稍响的抽泣声把岳青从梦中惊醒,他打开灯,见灵月伏在桌上不时抽动的脊背,不由诧异地瞪大了眼:“月月,你怎么啦?”
他起身绞了一把毛巾让妻子擦擦脸,然后拉她到床上躺下。他觉得困倦极了,便闭着眼睛劝道:“睡吧,月月,明天还要到车间劳动,千万不要让人觉得你有抵触情绪。听话,快睡吧,再说,你这样伤心,对肚里的孩子也不好!”
他说着熄了灯,不一会儿又睡着了。但他最后的一句话却点醒了妻子,使她停止了哭泣。听说孕妇的情绪会影响胎儿,这不行!灵月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要坚强,要乐观,无论如何要对腹中的孩子负责。
回车间后,灵月发觉自己过于杞人忧天了。确如岳青所分析的,由于自己没有当过红卫兵或造反派的头目,也没有参加过打砸抢,更没有整过老干部,所以“说清楚”很快过了关。尽管灵月心里明白,自己被重新起用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了,但长期反复的政治运动使基层干部和群众一时还摸不透今后形势的走向,所以车间里的工人,对灵月都是客客气气的,连王副主任也没来找茬。而金连娣因为上次申请补助一事对灵月心存感激,便以孕妇需要减轻工作量为理由,事事、处处都很关照灵月,使她安然度过了妊赈期。
灵雪大学毕业后,与男朋友陈文清一起被分配到一家市级医院当医生。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两人定于元旦成亲。
国庆节那天,岳青去厂里值班,灵月便回了娘家。全家聚在一起讨论着灵雪的婚事,谈到房子时,原本热络的气氛转冷了。
陈文清是上海本地人,家里陈旧的平房并不宽敞。但对灵雪来说,挤一点还在其次,更主要的是,他家没有煤卫设施,生活颇为不便。她想把现在自己居住的小房间做新房,不料灵泉却对大家宣布说:
“我也有女朋友了,妈妈已经见过她。她跟我同年,再过两年不到我们也可以结婚了,但她家里没有房子。”
灵泉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大家一时哑口无言。
见灵雪不快的神情,灵泉顿了一下,表示大度地笑道:“要么这样吧,大姐,这间房你临时先用着,等我结婚时,再让给我也行。”
见父母亲默坐一旁、不置可否的态度,灵雪心里十分失望。看得出,在房子问题上,爹爹和妈妈显然偏袒儿子。父亲后来解释说,灵雪在医院当医生,将来有希望通过单位分配房子。而灵泉虽说离开了生产组,去年顶替母亲进了国营单位,但毕竟是个工人,书又读得不多,前途黯淡。如果家里没有房子,谁肯嫁给他呢?
结果,灵雪还是嫁了出去。陈文清的父母认为儿子娶媳妇进门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欢欢喜喜把家里十多个平方米的半间屋子隔开,给儿子做了新房,并在附近的一家饭店办了几桌酒宴。
那天,父亲显得特别高兴,把几个老同学都请来喝喜酒,并说这是给老倪和老黄一个冰释前嫌、握手言和的机会。听说父亲为解开两人心中的死结做了许多工作,老黄辩解说,他当初并非存心揭发老倪,只是在一次样板戏座谈会上不慎说漏了嘴。可是老倪一直不肯原谅他。灵雪婚宴的前几天,父亲约老黄一块上老倪家,亲自登门送请柬。那天,老黄诚恳地向老倪请了罪,见老同学仍旧板着脸不理他,便神情尴尬地坐在一旁,像是闲扯又像是为自己的人品辩解,慢慢讲起了一些自己的身世和经历:
老黄原是江南一个大家族的长房长孙,从小祖父就对他寄予厚望。八年抗日战争使家道中落,抗战胜利后,祖父坚持让各房凑钱送长孙去欧洲留学。两年后祖父去世,家里的经济来源便中断了。老黄只得肄业返国,回到分家后变得一贫如洗的父母身边,艰难地挑起了挣钱养家的重担。解放后,老黄受到组织上的重点培养入了党,并被送去苏联深造了几年,回国后被委以科研重任。老黄感到新中国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因此工作十分努力。文革开始后,科学院停止了所有的研究项目,使老黄这些高级专业人才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他的领导被打倒了,同事中也有不少在接受审查、批斗,原来正常的社会秩序全被打乱了,他感到人生好像失去了方向,于是便走出科学院的高墙,开始胡乱研究起社会上出现的各种怪现象,观摩那些红卫兵小将秉承“造反就是有理、激进就是正义”的狂热信仰,采取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革命行动。有一天,他在街上跟着成群结队、川流不息的游行队伍转进一条弄堂,却发现他们在自己家门口停下了,小将们娴熟地将几条事先准备好的大幅标语贴到墙上。让他吃惊的是,标语上斗大的三个黑字蒙着血红的大叉正是自己的大名。老黄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红卫兵冲进了自己的家,整个人顿时傻呆了……
一直侧身而坐的老倪听到这儿,不由扭头扫了老黄一眼,并设身处地想象了一番他当时的尴尬处境,忍不住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他站起身,踱着方步走到老黄跟前,饶有兴致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苏英双料特务,批斗、审查了一年多,接着下放到干校劳动改造……”
老倪冷笑道:“哼,看来你是损人不利己啊,活该!”
“我不是有意揭发你,真的!”老黄站起身,信誓旦旦地说,“老倪,请你一定相信我。怪我说漏嘴,但我做梦都想不到会给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老倪回想起当年自己差一点走上绝路的情境,眼圈不由红了。他背转身,默默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了。
老黄紧随几步,走到老倪跟前,再次深鞠一躬,沉痛地说:“我给你赔罪,你消消气吧!”
“唉!”老倪终于叹口气,摆摆手 说,“算啦,说到底,我们都是受害者啊!”
父亲松了口气,知道这桩历史公案总算可以了结了。
灵雪婚宴那天,看着父亲喜滋滋地把他那些老同学迎进大堂,灵泉背地里却大放厥词:“爹爹中孔孟之道的毒不要太深啊,只信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大姐读了大学,又是医生,他感到脸上有光,想炫耀呢!”
母亲又好气又好笑,教训他道:“那你也多读几本书,让我们脸上增点光嘛!”
灵泉摆出一副苦恼相,说:“咳,我肯定要让你们失望了,怪只怪你们生我没挑好年代!”
那天,小朱和凡娣一家也都来喝喜酒了。她俩根据当时的返城政策,户口都已迁回上海,并被安排进里弄生产组工作。
凡娣的丈夫确是个老实人,瘦小的个子,一脸谦卑的神色。凡娣已生了两个男孩,大的牵在手里,小的抱在怀里。夫妇俩脸上都刻上了勤俭持家、为人父母不易的痕迹。
小朱的脸容有点憔悴,但打扮得十分时髦。听凡娣说,小朱未婚先孕,前后打过两次胎。半年前,她的男朋友抛弃她去了南方,使她大病了一场……
喜筵上,小朱秉性不改,说了很多话,喝了很多酒。临别时,她拉着新娘子的手又哭又笑:“灵雪姐,恭喜你啊!我们三个人就你有出息,读大学、当医生,又嫁个好老公!我他妈的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的劝…… ”
四
春天,灵月分娩了,在医院顺利诞下一个女婴。
岳青没说什么,心里却颇感失望。他是一脉单传,乡下的双亲盼望着抱孙子继承香火呢!
三天后,灵月出院回家,上床坐进被窝后,对丈夫说:“给女儿取个名吧!”
岳青说:“女儿的名字你取算了,以后儿子的名字我来取。”
“你还当真重男轻女?”
瞅着妻子不快的脸色,他马上否认道:“不是,有了女儿就想儿子,这是人之常情嘛。再说你文才好,振亚去年生儿子,还让你帮着取的名,我哪敢班门弄斧呀!”他说着在床边坐下,搂着灵月哄道,“过四年,我们再生个儿子!嗯?”
当时的中国为抑制人口增长速度,规定每对夫妇只能生育两个孩子,第一胎与第二胎之间要求相隔至少四年。而岳青没有料到,他的计划远远赶不上政策的变化,此后两年不到,全国就实行了严格的独生子女政策。
灵月回顾自己多病多难的人生,心里有点伤感,于是在女儿粉嫩的小脸蛋上轻轻吻了一下,喃喃道:“小宝贝,妈妈只希望你一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小名就叫安安吧!”
姨妈在灵月临产前几天来了上海,月子里母亲也常常抽空过来帮忙。直到安安双满月,小小的居所常常是婴儿啼、大人笑,显得十分热闹。五十六天产假期满后,灵月恢复上班,不久,姨妈累倒了。
姨妈原本体弱多病,年纪又大了,平时一人在家照顾安安,又要做家务,实在撑持不下。于是,灵月请了一个从农村出来的保姆,白天上门做做家务,当姨妈的帮手。
有一天晚饭后,灵月正抱着安安逗乐,姨妈说:“月月,家里没米了,安安的奶粉也快吃完了。”
灵月想了想,说:“奶粉我下班回家路上买。岳青,明天早上去一趟米店行吗?”说着,她把安安交给姨妈,自己起身打开大橱里唯一上锁的抽斗,却发现里面已没有多少钱。便转身对正坐着看报的岳青说:“钱不够了,怎么办?”
岳青抬起头,说:“不会吧,离发工资还有一个星期呢!”他扔下报纸走过来,把抽斗里的几张人民币数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责备道,“月月,你这钱是怎么花的?”
“我没乱花呀!”灵月有点不快。结婚前,自己几年的工资积蓄除了买过一辆自行车外,其余都悉数交给岳青布置新房了。婚后,两人每月的工资都放在这个抽屉里,灵月从来不数,要花就从里面拿。她想了想,说,“应该都是家里必需的开销,我没浪费过一分钱。”
“那你报一下明细账给我听听,都买了些啥?”
灵月报了几项大的开支:房租、水、电、煤气,以及粮油和安安的奶粉等,其他零星日常开销就报不清了。她有点烦躁,说:“花就花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岳青摇摇头,说:“怎么能这样管帐呢?你大致匡算一下看,譬如,我们一家每月菜金要多少钱?油盐酱醋和米面又需要多少钱?安安身上要花多少钱……”
听岳青“钱、钱、钱”的,灵月心里有点反感,便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我没估算过,说不上来。咱们两人每月的工资收入统共才九十多块钱,有啥好算的,应该花的总要花吧?”
“不对,你这样管账是不行的!”在乡下当过大队会计的岳青坐到书桌前算账去了。
晚上坐进被窝里,岳青凑在灵月耳边说:“月月,咱们家的经济账还是我来管吧。我有三项原则:第一,花钱要有计划,要量入为出;第二,没有意外,不要超支、借钱,我不喜欢背债过日子;第三呢,尽量存点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看着丈夫一脸精打细算的样子,灵月不由嘲笑道:“你一个大男人,这么繁琐有意思吗?”
岳青却一本正经道:“不是我多虑,现在上面大讲发展经济,但政局能不能稳定谁晓得呢?我们是小百姓,折腾不起,况且我有了你和安安,凡事要有备才能无患,特别是在经济方面。”
灵月表示无所谓,说:“随你吧。看你深谋远虑的样子,我还省心呢!以后我要花钱问你要就是了。”
岳青马上说:“不是这样的,咱们家我是会计,你是出纳,这经济账要你配合我才行。我粗粗估算了一下,家里的日常开销应作这样的安排,你看……”他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过刚才列好的“家庭开支明细表”,摆到妻子眼前。
灵月瞅了瞅,问:“菜金只有二十五到三十元?就是说,每天买菜不能超过一元?”
岳青点头说:“对,这样安排,我们每月就可以积下十元至二十元钱作机动或储蓄。”
“可是,添置衣服或买生活用品的费用你没列上。”
“这些我们成家时不都基本置齐了?这几年能不花就省了吧!”
“哦,这样啊?”灵月又瞄了一眼,说,“还有一项支出你漏了,那个保姆每月要付十八块钱呢。”
“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事,”岳青压低声音说,“咱们要瞻养姨妈,已比别人家负担重。你下个月就把保姆辞了吧!”
灵月知道岳青说的话不无道理,丈夫擅长理财也是好事,但自己的心为啥会有一种沮丧的感觉呢?女人都奢望丈夫能对自己慷慨大度,看来这是不现实的。但男人精于算计是聪明还是愚蠢?也许是自己过于敏感、较真了…… 她沉默了一会,没说什么便背转身睡了。
五
辞退保姆后,灵月怕姨妈累坏身体,便让她只照顾小安安,自己早上起来打扫一下房间才去上班,下班路上先去菜场买菜,然后回家烧饭、洗衣…… 岳青天天早出晚归地忙在外面,连厂休也很少休息。姨妈有神经衰弱的毛病,所以半夜里,灵月只能独自给女儿喂奶、换尿片。为了少影响岳青、姨妈的睡眠,只要安安一哭闹,灵月就马上抱她起床,哄她安静下来。这样过了几个月,灵月病了几次,她感到自己实在撑持不住了。
有一天,灵月头疼得厉害,岳青总算调休了一天,上午陪灵月去医院看病。午饭后,却和衣躺在灵月身旁呼呼睡了一觉。
傍晚时,姨妈把安安交给灵月,自己到厨房烧晚饭去了。岳青醒来,伸了个懒腰,觉得舒坦极了。看见灵月抱着女儿坐在床边,正呆呆看着自己,忙问:“月月,你头疼好点吗?”
灵月的脸容显得削瘦无华,这时有气无力地说:“我是睡得少,太累了。岳青,没想到成家、养孩子会这么辛苦,我真的吃不消了。你别一天到晚忙在厂里,帮我一起分担些家务吧!”
“我?我哪会做家务啊!”岳青嗄笑道。
灵月皱起眉头提醒他:“记得结婚前,你常在我家抢着做家务,妈妈还一直夸你能干。我身体不好,你也说会照顾我一辈子。难道这些你都忘记了?”
“嗨,那是为了追求你,不得不委屈自己嘛!”岳青坐起身,嘻皮笑脸道,“俗话说:男做女工,越做越穷。家务事本来就应该女人做,你和姨妈两人还做不过来?”瞥见灵月不快的神色,他收住笑,改口道,“其实我也是没有办法,厂领导现在把我作为培养对象,你说我能不好好表现吗?”
灵月生气道:“要是我也想在单位好好表现,那这个家怎么办啊?”
“你,表现再好又有啥用?”
灵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岳青发觉自己无意间触到了妻子的痛处,忙赔笑道:“月月,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在车间劳动,心境肯定不好。反正大家都晓得你身体差,你乐得逍遥自在些,吃不消就去请病假嘛。”
灵月不想跟他啰嗦了,气恨道:“你少在这里磨蹭,有时间帮着家里干点活去。”
“遵命,夫人!”岳青跳下床,笑嘻嘻地问,“要我干啥?”
灵月指指屋角一盆尿片和脏衣服,说:“先把那个洗了吧。”
岳青马上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我不能做。男人要是洗了小孩的尿片,或是女人的内裤,那是要大大晦气的。你想让我倒霉么?”
“你听谁这么胡说八道的?”灵月光火了。
姨妈正把一锅饭端进屋来,这时接口道:“乡下是有这么个说法。”
灵月觉得头又疼得厉害起来,便对岳青挥挥手,说:“去厨房帮忙烧饭吧。”
岳青不太情愿地走了出去。
姨妈用拳头捶捶自己发酸的腰,劝道:“月月,别跟他怄气,乡下男人都不做家务事的。”
“可是姨妈,这是在上海!”
“唉,”姨妈叹口气,说,“他是独生子,从小被他娘宠惯的。你叫他去烧饭,他会吗?还不晓得弄成啥样呢……”说着,她赶回厨房拾掇去了。
晚上躺在一个被窝里,灵月把岳青伸过来的手推开了,低声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到厂里好好表现呢!”
他显然不高兴了,瓮声瓮气地说:“我做的一切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心里清楚,你的那些亲朋好友表面上是接受了我,但其实他们心里是看不起我这个乡下人的。我卖力工作,为的是给你增光!懂吗?再说,你在单位也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不如把心思放在家里做好我的后勤。说到底,咱家就得靠我了。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看看,我不比谁差!月月,你能明白我的心思么?”他说着,燥热的手又摸到了她的身上。
她疲倦地闭上眼,拨开他的手,尽量放缓语气说:“我身体不好,请你体谅点。”
“可你体谅我吗?……”岳青窝着一肚子火,恨得牙痒痒的,但碍于姨妈睡在外面无法发作,只得背转身睡了。